“伍德,这封信我会找人偷偷交给你。最近疗养院对我的看守会更严,很难离开,很抱歉,茶会要失约几天……我会想办法尽快去你身边。我很想见你。爱你的,爱丽丝。”
庄思飞以一种对他来说堪称不可思议的轻柔语气念完了信中的话。
对于信来说,书写的内容过于简短,再加上写信者透露的困窘处境,这更像是一则简短而仓促的留言。
“这封信我是从地上捡到的,大概率没被人好好送出去,”庄思飞顿了顿,将信纸展示给众人看了一下,“中间有一大片涂黑的字迹,看上去像是叮嘱你不要再接那种古怪材料的订单了……哇!”
一道黑影袭来,他眼疾手快地将信纸往后一收。
伍德的手落空了。
但那只手没有收回,就像是在半空中垂死挣扎的苍白蜘蛛,从漆黑的深渊中爬出,极力试图抓取那张信纸,却又被扶手椅限制住了身体。
伍德的表情更是魔怔,只能反复念叨着两个字:“给我!给我!!”
他手舞足蹈得差点打中挡在两人之间的程墨。
程墨推开他的胳膊,正想说些什么,看到那仓皇无措的侧脸,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只好对庄思飞说道:“给他看看吧。”
庄思飞挑眉:“不是我说,现在的他可是被你指控的人,你就不怕他销毁证据吗?”
程墨摇摇头:“他不会。如果那是爱丽丝亲手写的信,他就不会。”
庄思飞看看他,又看看还在探手的伍德,耸耸肩:“好吧,大情圣。严格来说,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证据,我只是感觉和事情有关。”
他将信递上,伍德挣扎到快抽搐的手一停,飞快又小心地抽走信纸,随即生怕庄思飞反悔般,将信纸捂在了胸口部位。
见庄思飞没什么多余动作,伍德才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摊开在面前。
纸上赫然是他熟悉的娟秀字体,他放松下来,蓝眼睛近乎贪婪地盯着每一个字母,直到停留在落款处——他伸出拇指,轻柔地摩挲了一下纸面上的“爱丽丝”。
他甚至欢欣雀跃地对着字迹主人的头颅说道:“看啊,是你给我写的信,爱丽丝。原来你那么想我,我不知道,我从来不知道,原来……”
他脸上的幸福逐渐黯淡下来,疼痛又重新在每一根脑神经内作祟:“我忘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封信是什么……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收到过!这是什么!!”
像是触发了什么,伍德的头剧烈地抽痛起来。
他狠狠抓住了自己焦黄的头发,那顶珍贵的大帽子被他的大力甩到地面,他仓促瞥了一眼,却根本没有办法捡起来,痛感又再次侵蚀——伍德只来得及将头颅牢牢圈在身体内,不让它滑落。
伍德的右手因条件反射收紧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想起手上的东西。这时的他甚至有点愚蠢,既不舍得放下信纸,又不愿意将其捏皱,因此他的胳膊及手指都绷紧到了极致,抖得如筛糠;另一方面,他所有的痛苦只能在左手中宣泄,抓着头发的手越来越用力,随之而来的,是他竟生生抓下了一把带着头皮的头发!
这一抓,也使他紧绷的神经断了。
他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嚎,身体又朝扶手椅内缩了缩,整个人缩成一团陷于扶手椅的黑色阴影球。
那副样子太过悲惨,程墨叹口气,捡起了那顶掉落在地上的夸张大帽子。
他随手掸去上面沾染的灰尘,三色玫瑰随着他的动作轻微颤动,倒像是在为了帽子主人的模样哭泣。
程墨悄悄将伍德的帽子放在桌面,而此时,这位NPC也停止了发狂的叫声。
他像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清醒,轻轻呢喃道:“我没有收到过这封信……我想起来了。全部。”
那双毫无生机、空无一物的银白色眼睛看向桌上的大帽子,再顺着程墨拿帽子的手滑向程墨,视线相接不过一秒,他就不感兴趣地移开,最终落到右手上那张信纸上。
伍德还残留血迹和发丝的左手抖得不像话,直到停留在爱丽丝的发梢,那颤抖才停止。他轻轻地、迟疑地抚上爱丽丝的脸颊,语气空洞:“那几天我一直在等你,等你来赴约,等和你的茶会……我等了你那么久、那么久……”
程墨一凛。
从伍德破碎的话语中,他仿佛窥见了悲剧的肇始。
头顶沉甸甸的云压了下来,似在酝酿一场记忆中相似的雨。
伍德的絮语轻飘飘的:“你原来和我解释了,抱歉,我不知道,我从没收到过那封信……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以为,你最终还是选择离开我……”
“……你要是真的离开我就好了。”
他抽泣了一下,像是发出一声嘲弄的怪笑。
“我全部都想起来了。”
“那天下了大雨,你好不容易从疗养院逃出来,淋得湿透了还来见我。你告诉我,你父母派出的人还在找你,你希望我藏好你,你不想再回去了……”
伍德说得语无伦次:“我没有听清你的话。我自己一个人在犯蠢,你错过了好几次茶会,我很伤心……还是很生气?算了,都是我在发疯,我是不是还质问你为什么失约?我是不是嫉妒街上朝你微笑的男人?我是不是还在冲你发火?我……我又记不清了。”
“哈,我脑子糊成一团了……你说得对,不该瞒着你继续用那种材料的,炼金士的材料让人发疯……你一直是对的……”
“我以为……你是来告别的。我无法承受你会离开我,我只要想想我就受不了……所以……”
“我在那杯茶里下了毒。”
伍德低垂下头,对上头颅那早已无法睁开的眼睛,苍白又虚弱地说道:“但是,那时候,你已经看出来了,对不对?”
——“还不喝吗,爱丽丝?茶凉了。”连绵不断的雨声中,远处的钟楼敲响了第六声。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伍德?”
那是最后一声,对他的呼唤。
从那之后,伍德就不再是伍德,而是一个被炼金材料烧坏脑子的疯子,一个在永远的茶会中忘记自身罪恶的凶手。
伍德的尾音黏连在喉咙里,黏稠得就像是最后那天的大雨,雨声那么大,以至于掩盖了门外绝望的挣扎。那些不速之客带走了喝下毒茶的爱丽丝,痛苦无比的爱丽丝;而愚蠢的伍德又被幻觉所困,只以为那动静只是雨水在敲打大门。
从此,她就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
直至这一刻——
“全部都是我的错。”
遗忘了一切的帽子匠人终于回忆起真相,不该回忆起的真相,不想回忆起的真相。
“是我,杀了爱丽丝。我认罪。”
罪人如是宣告。
即使如此,伍德也没有落泪。他已不是那个疯疯癫癫、喜怒无常又任性的疯子NPC,他又一次变回了那个无力无能又丑陋的帽子匠人伍德。
“他认罪了……”庄思飞喃喃道,“游戏结束了?”
程墨的兴奋只维持了短短数秒,他就意识到,事情还没完。
腕带纹丝不动,即使是罪人的供认也没能触及游戏的底层逻辑——这个副本尚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