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其他人的交流间，王奶奶已经明白了什么。

此时的程墨意识模糊，已经指望不上了。庄思飞代替他，以最快的速度将现状说明给她听，最后，他才压低了声音，满含歉意地说道：“你和妞妞，你们只能有一个人离开。”

而且，离开的一方还会忘了另一方。

这是多么残忍的抉择，尽管如此，他们还必须要将选择权交给这位老人。

王奶奶没有犹豫，几乎是在听完解释就脱口而出道：“救妞妞！”

说完，她的脸上就浮现了恐惧。像是才理解了话中的含义，她的两手死死揪着桌布，带动长桌都轻微颤抖——直到妞妞轻轻呼唤了她一声。

不可思议，只是这一声熟悉的呼唤，她的颤抖就停止了。

她看向身边的小孙女。

妞妞对于发生的一切都还一知半解，尽管如此，她还是勉强跟上了大人们的思路：“我不要离开奶奶。”

她不懂得什么生存游戏，不懂得什么生离死别，也不懂得何为彻底的遗忘，她只知道，奶奶要和她分开了。

“妞妞乖。”王奶奶连忙抱住小姑娘，哄她的话未经思考，自然地说了出来，“你就是稍微跟哥哥们离开一下，很快就能回来，奶奶就在这里等你。”

她的话语和平时别无二致，但她颤抖的嗓音还是泄露了她的不安，小孩子几乎是瞬间就捕捉到了她的情绪，妞妞在王奶奶的怀里挣扎着抬头说道：“我不要离开奶奶！”

她的语调染上了哭腔。

王奶奶再也忍不住了，眼泪跟着滑落下来。

赶在被妞妞看清之前，她将妞妞又重新抱回怀里，抱得紧紧的：“瞎说什么，就走开一会会，就……还不到一集动画片的时间。你在瞎想什么！听话！”

她一边说，眼泪就哗哗地流下来，与此相反，她的声音反而维持得很好，就和平时别无二致，有点凶狠、又藏不住满心慈爱。

只是，她抱得太用力了，几乎要将小姑娘的肩膀掐断，但妞妞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句抱怨都没有。

等到王奶奶差不多能抑制住眼泪，她才松开妞妞，抓着她的手，眼眶通红：“妞妞，以后不准挑食，少吃零食，多吃蔬菜，也多吃肉，才能长高长壮；少看动画片，多读书，认真读书，读书是好事；大冬天的不准穿漂亮小裙子，要感冒的，不准任性；还要听这几个哥哥的话，他们是好人，一定会帮你的……”

庄思飞的茶点能力所降低的疯狂值并不少，王奶奶的思维完全没有受到疯狂值逐渐上涨的影响，一桩桩关切的事情自然浮现在心中，只是，她想说的实在太多了，完全不能一一理顺，只能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等她唠唠叨叨了一半，才惊觉死亡就会被抹消的机制，想到这些话大概也不会被妞妞记住，她的声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了。

她忍着又要掉下的眼泪，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自己最疼爱的孙女。

她理了理妞妞的小辫子，又抚了抚她的领口，掸去不存在的灰尘，做了一堆无关紧要的小事后，赶在再次崩溃前，王奶奶捏紧了孙女的手：“妞妞，和奶奶说拜拜。”

她捏得很用力，一点也不舍得松开这只手。

妞妞没说话，她低垂下头，手指在老人干巴粗糙的手背上轻轻摩擦了几下。

“哎，你这孩子，叫你打招呼都不肯……”

她有些遗憾，但说完，又觉得这样也没什么，毕竟，当离开副本的那一刻，妞妞就不记得一切了。

她也没等妞妞抬头，看向庄思飞：“可以了。”

她知道时间紧迫，哪怕有再多的话，再多的想念，也来不及说了。

庄思飞面露不忍。他看向程墨，程墨的眼神在发蒙，但他竭尽全力听完了祖孙俩的告别，直到此时才挥了挥手，表示对于获胜权利的转让。

胜者转让唯一的取胜名额，当然算不得违规。那杯茶非常善解人意，主动飘向了妞妞。

程墨能感受到身体在逐渐变得冰冷，意识在发散，疯狂值满值的玩家要立即退场——尽管如此，他也要亲眼目睹这一幕。

这是在警告他，自己的无能带来了怎样的悲剧。

王奶奶接过那杯茶，点头谢过，转身非常熟练地将茶喂给了妞妞，就像小时候给她喂饭一样：妞妞不肯吃，她就拍拍妞妞的背，哄几声，懂事的妞妞就会乖乖吃下，然后等全部都吃得干干净净，邀功般的张嘴给她看，她再夸她几句——一切都和以前一模一样。

除了这大概是最后一次。

等到妞妞喝下了茶，在场剩余玩家的腕带都是一震。

王奶奶看了一眼妞妞手中的身份牌，疯狂值已经降低到零，她长长舒了口气，彻底放心：“妞妞真棒！”

这就是她的决定。

她和庄思飞确认了一下，庄思飞颔首确认，接下来只要等副本结束就行。

就在这时，所有人都大意的时刻，妞妞忽然说了一句：“我用方片的能力交换，交换奶奶和我离开的机会。”

场中一静。

程墨本已游离的意识短暂凝聚了一下，但下一秒，他就再也不能抵抗副本规则，在难以置信中被强制驱逐出了副本。

程墨消散为了一串金光。

但场中的状况还在继续。

王奶奶废了一点功夫才反应过来妞妞说了什么，她脸色白得像死人，几乎是发疯地喊道：“你在胡说什么，妞妞！”

她慌忙看向庄思飞，但对方只是个玩家，不能派上用场；她又看向那个可怕的疯子，疯子只自顾自坐在原地出神；她最终走投无路地转向坐于场中央的林仿时，这位一直给她不好感觉的玩家都没有掩饰脸上的意外。

王奶奶拉扯着嗓子：“不算！这不算！”

“她小孩子不懂事！乱说的！”王奶奶来回看着林仿时和伍德，她不知道该找谁，她也不敢松开妞妞的手，但她又不知道该做什么，只好口不择言地胡乱喊道，“反悔！错了！不对不对！赢的人是她！不准换！我不准！”

她把一切能想到的话都喊了出来。

但一直置身事外的林仿时只是摊开手，表示自己的无能为力。

“小庄，庄先生……”王奶奶绝望地看向庄思飞，想想办法几个字几乎印在了她脸上。

庄思飞别开脸，但随即又转过脸来，咬着牙摇了摇头。

“妞妞！！”王奶奶几乎是喊破了喉咙，她大力摇晃着小女孩的肩膀，又气又伤心，“你到底在胡说什么！哪里学的！啊？你要气死奶奶啊！”

“我听哥哥们这么说过……”妞妞怯怯地看了王奶奶一眼，眼里积蓄的眼泪终于也委屈地掉了下来，“但是，但是，我不要离开奶奶……不要……”

回应她的是一句声嘶力竭的哭泣：“奶奶也不要离开你啊！！”

祖孙俩的对话还在继续，但副本并没有给他们太多告别的时间……不对，这种时间永远不够，这种离别根本就不该出现。

庄思飞的眼前开始发昏。他扫了一眼身份牌，疯狂值也到达满值，败局已定，接下来就是和意志作斗争。

而妞妞并不像成年人这样精神力强大。一旦交换了离开的机会，副本作用于败者的机制就开始发挥作用，她的身体开始僵硬、眼睛半阖，很快就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妞妞！睁开眼睛！”在场唯有王奶奶的疯狂值还处于低位，她清醒又徒劳地试图阻止离别的到来。

但玩家们本就无法对抗游戏的规则，不管她愿不愿意，离开游戏的通道已开启，而妞妞会永远沉睡在这个副本里。

“哥哥。”小女孩睡眼惺忪地看向庄思飞，这位她也非常喜欢、给了她一颗糖的好人哥哥。

她没说太多，但相信他会懂得的。

庄思飞长叹一声，尽管他见得够多，但眼前的场景还是足够刻骨铭心——不，不对，他根本不会记得这位勇敢的小小姐——该死的游戏。

他半跪下，牵起妞妞的手，用最轻柔的声音说道：“美丽的小公主，王子殿下会实现你的愿望。做个好梦。”

妞妞咧开嘴，甜甜地笑了。

然后，她闭上了眼。

她化作了金光，飘散在副本里。

在王奶奶崩溃之前，庄思飞利落地一把打昏了她。他自己的身形也在逐渐分崩离析，他立即抱起王奶奶，朝离开副本的黑色通道走去。

其实留在原地没什么，睁开眼后就是副本外的世界——但他真的不想再待在这里，也不想让王奶奶再留在这个恶心的地方。

无论如何挣扎，当他们跨过那条通道时，有关妞妞的记忆就会被完全篡改——被这糟糕透顶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