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对看上去完全没受影响的那位神秘的玩家,庄思飞忽然自言自语道:“为什么游戏要剥夺有关死者的一切呢?”
呼吸、躯壳、生存……从这些生物痕迹,一直连同记忆、关联、存在……将所有的一切都抹杀殆尽。
像是没想到他会发问,林仿时眨了眨眼:“问我吗?”
他一歪脑袋,看似在思考,实则吐露了曾阐述过一遍的答案:“要我猜的话,是防止玩家们诞生反抗的情绪吧?你看,不记得的话就无法带来任何触动,如果一直高举死者的旗帜、总是气势高涨找游戏复仇的话,很不好办呢……”
这句相似的疑问,曾有另一位他无法违逆的存在询问过——不过是将那段话复述出来罢了,对于林仿时来说,什么困难都没有。
这话一下子挑起了庄思飞的火气,他转过头,正要卡着最后关头过过嘴瘾,却在看清林仿时的表情后,一时语塞:“……你,撒谎都不会调整表情吗?”
“……什么?”
但庄思飞本来就对这人没好感,相信对方也是如此,所以他才没心情提点什么:“真让人恶心,没见过你这么丑陋的人。以后别再见面了。”
说完,他跨过了离开的通道,完全没给林仿时丝毫反应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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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墨睁开眼。
果然B级玩家向上闯A级副本还是太冒险了,积分也没捞着,道具也没影子,唯一幸运的是居然成为了持名者——他活动了一下身体,一如既往,出了副本所有后遗症都消失。
他一脸神清气爽地走向图书馆出口,盘算要做的事情。
首先要先去找秦青,避免江海平找他麻烦;他还想找顾明贤谈谈,抢积分这种破事真的得预防,不知道他那边能不能帮忙;对了,还有那位幸运的胜者,王奶奶……
他直觉记忆的衔接有违和感,但没等细想,注意力就被分散,像是阻止他去思考那段不自然的回忆。
恰好此时,他看到不远处的庄思飞和王奶奶,两人大概也才清醒,庄思飞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存在,朝他打了个招呼;他身边的王奶奶正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站起,程墨加快了脚步,上前扶住了她。
“谢谢。”王奶奶对于副本中帮助他的青年十分有好感。
她答谢完,站直了身体,手条件反射地向身边一伸,似乎想要牵起什么,但她握紧的手却落空了。
她茫然地抬起手,看着空荡荡的右手,翻转了几下,却也没看出什么。
她又看向身边,却也空无一人。
“怎么了?”程墨疑惑地问道。
“没什么……”王奶奶怅然若失,“就是感觉,好像忘记了什么……但仔细想想,也不知道忘了什么……”
她摇摇头,似乎也觉得有点无奈:“果然还是上年纪了,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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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本内。
所有玩家都离开,副本本该关闭,但这破败的茶会场上却还余留两人:沉浸在自己世界的伍德,和不知为何没有离开的林仿时。
庄思飞给他抛下一串莫名其妙的疑问,然后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了?
林仿时气得牙痒痒,又不想出去找人。他臭着脸走到伍德面前,踢了踢NPC的脚:“喂,我的脸现在是什么样子?”
伍德自打想起自己杀了爱丽丝之后,就一直抱着头颅发呆。他的手中还摩挲着一小节黄黑相间的绳子,不,并不是绳子,而是一股焦黄色头发和一股黑发交缠在了一起。
当爱丽丝编完两段头发之后,就被她藏在了自己的软帽下,直到这时,才被伍德一并想起。
没有得到回应,林仿时不满:“怎么,杀了人现在才后悔?明明都把对方忘了。”
伍德动了动,澄净蔚蓝的眼睛看向林仿时。
就在林仿时以为他会动怒时,他只是心如死灰地回答了一句:“你说得对,我并没有忏悔的资格。”
林仿时啧了一声,这种回应更加无趣。
他想起了什么,低头俯视伍德,眼神沉沉:“你之前说会满足我一个要求,你还记得吗?”
伍德动了动,漫不经心地抚摸头颅的脸颊:“好像有这么回事。”
林仿时竭力装作一副不感兴趣的表情,但微微发紧的声音还是泄露了他的关切:“你之前对我那些话的评价是怎么回事?”
他的话不明不白,但伍德还是听懂了。
他抬头,眼睛就像是一面破碎的镜子:“字面意思。你深爱一个人,但那个人已经不在,只有你的爱还在。连自己的真话和谎言都分辨不清的愚人。”
林仿时的表情一下就变了。
他的眼神冷得没有感情,冰锥似地扎在伍德身上:“你也不过得到了一点能分辨真假话的能力,别得意忘形。”
那是锋利又凉薄的压迫感,任何承受者都会觉得连呼吸都是奢望。
不过伍德本就是个心如死灰的行尸,他呵了一声,终于看出什么:“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
他咽下了不该说出口的名词,语带讽刺:“现在看来,你也不过如此,和我这个人偶又有什么差别?不,哈哈哈,是啊,你和我一模一样啊!明明你也忘了……可怜啊,你有想起自己那颗真心本该盛放的位置吗?”
他的嘴被一把堵住。
一本精装书闪着微光,飘浮在林仿时身边。书本持有者的表情不知是愤怒还是耻辱,眼神几欲择人而噬,只不过,对于这位疯子帽匠,赐予死亡反而是无上的幸福——他还没有宽容到给冒犯自己的人一个解脱。
林仿时的话中透出真切的疑惑:“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别妄自评论我的记忆!”林仿时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珍惜的记忆又算什么呢?你不过是维持副本运行的一介装置,就算你以为自己的爱直到海枯石烂,那也不过是游戏灌输给你的虚假记忆……对,都是假的!”
难以想象的怒火上涌,林仿时反而冷静下来,声音越发轻柔,话语却毫不容情:“你只不过是因需要而被设定成为一个杀死自己爱人又忘记的疯子,连自己的记忆真假都辨不清,抱着那个头颅惺惺作态什么……明明连你的爱丽丝是否存在都不知道!”
伍德的身体晃了晃,在林仿时得意的眼神中,他轻飘飘地反驳道:“无所谓。反正我的记忆早就乱成筛子了,真的假的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只知道,我的感情是真的……”
他低头,看着那颗他仅剩的头颅,设定为他深爱之人、又被他杀死的女人的头颅:“就算是被灌输的记忆,可感情是我自己的。瞧,即使现在看着她,我满心的怜爱也压抑不住……”
“但是,伟大又不可触及的存在,”伍德抬头,毫不退让,语带讽刺,“你呢?”
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伍德的目光灼热到刺眼,他说着林仿时听不懂的话——尽管听不懂,林仿时却感受到了无可抑制的愤怒,和痛苦:
“你为了自己隐瞒一切!你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送死!你害死了自己最重要的人!然后又忘记了一切!你和我一样的!全部都是罪人!”
林仿时脸色一变:“什……”
“我想起了那些人离开前的话,为什么游戏要剥夺记忆呢……”伍德呵呵地笑着,“难道不是因为,有些事情忘记了会更幸福,这样愚蠢又浅薄的理解吗?”
“你真该看看自己当时的脸色啊……啊,哈哈,还是你当时想到了什么吗……”
伍德的话没能再继续下去。
他整个人在一瞬间炸开,两颗头颅一齐掉落在地。
伍德没有分神看向那位恼羞成怒的人,如果这是终结,那最后的时间自然要留给爱人。
蓝色眼珠极力旋转,捕捉到了那一抹和他眼睛同色的蓝色,以及那从未睁开过的绿眼睛——即使只刻印在记忆里,他也记得那是多么美丽的绿色。
单薄的线条终于从遗忘中重现,在暮色与雨水中重新组合。
曾希望钟永远停在6点。
曾希望黄昏不会成为黑夜。
曾希望你在我身边,一直一直,直到天体都湮灭为尘埃,直到神的名字也被遗忘,直到时间的记录都化为乌有,在永恒都失去意义的尽头……
嘴唇翕动。
这是时隔许久后,疯子帽匠轻声说出的,从不曾在记忆中说出口的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