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墨没回应。

“这么做可能成功，也可能不成功。”高宇琼不以为意地又耸了耸肩，人倒是退回到安全距离，“另一方面，‘这个人说的是真是假’、‘这个人还有同伴吗’、‘他这么做还有什么目的’……我会不停思考这些问题，越是这样，越会把我自己绕进去，反而分散了我的精力。大费周章但结果却不能保证，这样就不划算了。”

程墨扬眉，就听他又眉眼弯弯地说道：“比起那种麻烦事，我选择相信你，更愿意相信你会帮助我们。”

说谎。

十句真话里掺杂了最后一句谎言。

信任在游戏里是弥足珍贵的东西——无论是背叛游戏还是童话游戏——高宇琼能够这样轻易就交付出去，本身就是谎言。

但并非恶意欺骗，他只是无所谓。

得到助力固然皆大欢喜，但被背叛了也有信心应对，甚至，因为对方的主动出手，他才有足够的理由反击——他早已将真正的信任交给了为数不多的人。

程墨的目光落到神情不定的凌玖身上，如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又重新和高宇琼对视。

程墨默默说道：“所以，你不愿意冒险，对吗？”

高宇琼诧异于他的回答，并没有被他的话语感染，而是一针见血指出了他的本质。

他扫了一眼凌玖，嘴角露出一丝与他气质不符的苦涩笑容：“看上去像是胆小吗？但要说这破游戏教会我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必须专注于眼前的事；危机四处潜伏，一个不小心，自己的同伴就会死的。”

也是，胆小通常只是因为害怕失去。

毕竟双方的游戏方式不同，程墨不再拘泥于这个问题，转而挑起了一个新的话题：“两位这次出门是做什么？”

刚才凝重的气氛缓和了些许。

高宇琼很干脆地回答道：“收集资源点。”

原来他们的资源点不够吗？

在废旧厂区，算上高宇琼他们组队的3人，以及躲在他们庇护下的3人，实则有6人。第一轮资源点判定已经结束，第二轮判定要求每位玩家至少持有2点资源点——

不过，他们有必要特地出门收集吗？程墨私以为凌玖同意庇护其他3人的理由，便是在危机关头抢夺他们的资源点呢。

见程墨有些惊讶，这次凌玖接上了话题：“你觉得，这场游戏的关键是什么？”

程墨回忆了一遍规则，试探着回答：“每一轮持有最高点数的奖励？”

“是的，既能够指定封闭区域，又能在不受惩罚的情况下消灭其他玩家，还能获得道具和资源点，”凌玖肯定地点点头，策划本人倒像是很投入在玩游戏，“毕竟要从别的玩家那里获得资源点很困难，所以好处很多。”

高宇琼接上了他的话：“但是，麻烦的是，已经有人意识到了这一优势，并且在我们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就将这优势发挥到了极致。”

“极致？”

“你知道演员现在持有的资源点数吗？”

程墨略感好奇，他还没问，凌玖主动告知了他答案：“3点。”

但演员上一轮被铁锤控制着，他并没有指定任何封闭区域——在当时游戏只进行了24小时、各方还处于试探的情况下，一位已经达成生存目标的玩家却不是最高资源点数持有者——程墨瞬间明白了两人真正的顾虑。

海岛的热风阵阵吹拂，带动身边的树林和草丛发出簌簌响声。

程墨顿了顿，余光扫向树林：“……确实，有点棘手。废厂区的其他人呢？不想办法一起出来收集资源点吗？”

凌玖摇头：“他们不敢。从游戏开局，这些人就在寻找强者依附，一心希望能被带着通关。”

而高宇琼确实接纳了他们——不，从凌玖的言谈举止看，他真的接纳他们了吗？

程墨缓缓问道：“你们两人都出来了，只有铁锤在废弃厂区，如果这时有人袭击呢？他一个人能护得住其他3人？”

没有人答话。

高宇琼和凌玖对视一眼，两人间的默契似乎已无需交流。只见高宇琼瞬间收敛了气息，朝着之前传来异动的方向跟了上去；而凌玖则飞快地冲向反方向的树后，不到片刻，他就提着一个被打断腿的人走出了掩体。

凌玖面无表情地将这人丢到程墨面前，冷淡地表示：“谢谢你的配合。”

断腿之人害怕又愤怒地瞪了程墨一眼，程墨摆摆手：“我也是单纯好奇，没想给你们打配合。”

“那么，让我们继续之前的话题。如果这时有人袭击，我给铁锤的命令只有一个，保护他自己的安危。”凌玖的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匕首，他一边打量着地上的人，一边平静地说道。

程墨皱眉：“那资源点怎么办？”

凌玖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全在高队这里，所有人的。”

程墨没说话。

凌玖似乎已经想好怎么处理断腿之人了，他终于抬起头，和程墨对视：“在离开废厂区前，作为庇护3人的条件，我要求他们交出身上的资源点——作为信赖的标志，我和铁锤的资源点同样交给了高队——当然，我有给出足够取信他们的理由，毕竟时间绰绰有余，只是借用一下他们的资源点，在下一次判定前归还。”

程墨扬眉，难以想象有人会心甘情愿将自己身上的保命资源交出来。

“我告诉他们，废厂区太醒目了，如果到时候被人袭击，人数少的话铁锤会出手，一举俘虏袭击者；但要是人数多或者铁锤也无法敌对，那就麻烦了。这时，要是他们身上没有资源点，就不会有什么损失，而他们可以把演员交出去，那人身上有3点资源点，足够袭击者放过他们——毕竟，这次游戏严禁杀人。”

程墨细细打量着凌玖，问道：“那么，下一次判定时，你有打算将资源点归还他们吗？”

凌玖平静地和他对视：“看情况吧。”

“……为什么告诉我？”

“谁知道……可能是因为你和我们毫无关系吧。”凌玖转了转手中的匕首，“怎么样，我的游戏比你想象的残酷吧？”

程墨说出了他真正的意图：“废厂区那种地方，一定会被人袭击，你们只是把队友都当作了诱饵。”

确实是残酷的游戏，但他们的做法同样也非常残忍。

“我给过他们机会。他们任何一个人主动踏出厂区，在岛上探查情报、寻找资源点、收集食物……稍微做点事情，我不光不会拿走他们的资源点，也会在有余力的时候帮一把。这游戏杀害玩家并没有好处，不光受惩罚，还会白白损失玩家身上宝贵的资源点，除非遇到变态杀人狂，否则他们在岛上根本不会遭遇危险。”

凌玖的目光就是在说，他们是自作自受。

“更何况，不是队友，”凌玖摇了摇头，指正道，“高队、铁锤和我是队友，但他们不是。队友是需要倾注感情的人，而他们是随时会死的人，如果全部都上心、如果什么都上心的话，迟早崩溃的。”

程墨的大脑忽然一阵抽痛，他压抑住那突如其来的疼痛，听凌玖继续。

凌玖叹了口气：“高队花了很长时间适应这种冷血，但也只能勉强做到，不主动去害人罢了。”

“我听说你们的游戏不会死人，”他轻笑一声，那笑声太过低微，以至于程墨都会觉得是自己错听，“不知道我的‘兄弟’为什么突发奇想，也不知道他怎么说服……那位的，但是不得不说，你们真的很幸运。”

——“你不希望他死吗？”

——“你不希望，玩家们死去吗？”

又来了。

像是泡沫一般的话语，伴随着凌玖的嘲讽，在从程墨耳边滑过的瞬间，就悄无声息地炸开在了空气中，再也没有留下一点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