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书桌前,指尖攥得发白,先前所有的隐忍与顺从,在那句“不准再出去、今晚必须留下”里,彻底崩裂了。
喉间堵得发慌,委屈、不甘、憋了十几年的压抑一起涌上来。
我没再低头,也没再乖乖应声,反而抬眼直直看向她,声音发颤,却咬得格外清楚:“妈……我、我不想留在这里。我想回出租屋,有点私事。”
沈肃宁抬眼看来,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冷意,连空气都跟着沉了下去。
她没发火,可那眼神比呵斥更吓人,是被忤逆后的沉冷与不悦。
“沈湾,你在跟我讨价还价?”
她俯视着我,我蹙眉低头。
“我不是讨价还价,我只是不想什么都听你的。”
我的胸口起伏,第一次敢把话说得这么直白,“我已经长大了,我有我想做的事,有我想见的人,你不能一辈子都把我攥在手里,什么都替我定,什么都不准我反抗。”
话一出口,书房里静得吓人。
吵起来也不怪我,怪沈肃宁自己今天莫名其妙要回沈家老宅,她不回来就不会多管闲事。
我的理智和感性思维在打架,明知道忤逆她是什么后果,明知道她最恨别人不听安排、最恨家里人乱了分寸,可这一刻,我什么都顾不上了。
我不想再做她手里那个听话、规矩、从不出错的沈家女儿,我只想做我自己。
我越说越委屈,一股脑把憋了这么多年的话全倒了出来:“我今年都多大了,早就成年了,出来工作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走哪儿都要你盯着、都要你管着。你小时候不管我,不问我开不开心,不问我想不想做什么,我一个人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怎么现在我长大了,能自己做主了,你反而处处管着我、盯着我、什么都要替我决定?我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想见的人,有自己想走的路,你不能一辈子都把我当小孩子拿捏,什么都不准、什么都不允许。”
我忍不住大声起来,我以为她又要扇我耳光,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她。
她就那么看着我,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只眼底藏着几分若有所思。
我这番话一落,整个书房瞬间静得可怕,连呼吸都显得格外清晰。我紧张得肌肉发僵,脸上有些烫,莫名充满了无力感。
沈肃宁整理着文件,过了一会儿,抬眼看了我一眼,脸上半点波澜都没有,依旧是那副平淡模样,看不出喜怒,可空气里的温度,却一点点沉了下去。她没拍桌,没呵斥,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那么安静看着我,看得人后背发寒。
沉默了几秒,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很平,却冷得像淬了冰,一字一句都沉得让人喘不过气:“长大了,敢跟我对着干了。”
“我不管你,你长不到今天。”
“沈湾,你记住,在沈家,在我面前,轮不到你跟我讲条件,更轮不到你指责我。”
她指尖轻轻落在桌面上,动作轻缓,语气平淡又冷静,不带半分火气,“你如今拥有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你是我生的,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血脉相连,我怎么可能真的不管你、害你。”
我几乎想大叫,想摔东西,想发疯,想吵架。
可我明白我没有资格。
现在几乎一无所有,我有什么资格忤逆她?
“我让你留下,你就留下。今晚哪儿都不准去,再敢多说一句,试试。”
我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蜷起,指甲掐进掌心,细微的痛感也压不住心口那股翻涌的委屈与不甘。我知道反抗无用,可一想到顾召临还守在老宅外,说要等我,喉咙就堵得发紧,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我……”
我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可以下去跟她说一声吗?就一句。”
我只是想告诉她,别等了。
夜里风凉。
我也很害怕是我自作多情,说不定她已经走了。
沈肃宁抬眼看向我,目光沉静,没有半分松动,指尖轻轻叩了叩光滑的书桌桌面,每一下轻响,都像敲在人心尖上。
“不准。”
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在这个圈子里,最忌讳的就是不要痴心妄想,不要乱了分寸,更忌讳让旁人拿捏住你的软肋。”
她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依旧平缓,却字字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你今天放纵一次,明天放纵一次,最后,覆水难收。后果你不清楚,我比你清楚。”
她拍了拍桌子,目光炯炯地看向我。
“而且你惦记顾荣的女儿。她最讨厌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怎么可能愿意你把她女儿带上歪路?咱们这个圈子里,有几个女的跟女的在一块?家里的脸面往哪放?你以为她真知道了,会轻饶你?”
“我没想……”我狡辩道:“……我只是把她当朋友!”
她不是不近人情,是太懂权力场里的刀光剑影。
那些看似温柔的牵挂、不舍、惦记,在旁人眼里,全是可以利用、可以攻击、可以一击致命的破绽。
她守了几十年,步步为营,钝刀子收拾过无数对手,架空过无数觊觎她手中权力的人。
沈肃宁能走到今天的位置,靠的心善。是冷静、克制、绝对的掌控。
她从不弱势。
“你别以为这事没人试过。”
“咱们圈子里前两年就有一家,两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两个女孩子走得近,闹得沸沸扬扬。家里拦都拦不住,最后怎么样?家里直接把人送出国,断了所有联系,工作、人脉、名声全毁了,到现在都抬不起头,谁提起都只当是桩丑事、笑话。”
“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这条路根本走不通,也见不得光,你最后只会两头落空,把自己一辈子都搭进去。”
我沉默着低下头,不再说话。
反驳、争辩、哭闹,全都没用。
沈肃宁一旦做了决定,就算是天塌下来,也不会改。
“还有,年轻的时候,我和你顾阿姨打过交道,比你想的要更了解她,她是一个心肠很冷的人。她就是个笑面虎,面上永远笑眯眯、说话客客气气,对谁都和气,可骨子里比谁都狠。前几年她手下一个老下属,跟了她十几年,就因为在顾召临面前多嘴,说了几句不着边的闲话,没分寸、越了界,其实根本不算什么大事。”
“她当面还笑着说没事、别往心里去,转头没过几天,直接把人调到偏远地方的闲职,半辈子前途全毁了,半点情面都不留。你别看顾荣成天对家里那位甩脸色,外面养着一堆情人,连私生子都有,活得肆意得很。但实际上,你们都不够了解她。”
“沈湾,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跟你嚼舌根、讲八卦,是真的怕你撞上去,被她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她那些见不得光的情人、那些孩子,全被她捂得死死的,半点风声都不敢往外漏。谁要是敢碰她的忌讳、敢打顾召临的主意、敢沾半分让她丢面子的事,她下手比谁都黑。她很护着顾召临,容不得有人凑上去祸害,搅得她家不得安宁。”
“你是沈湾,是我女儿,我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
“真把顾荣惹毛了,她能笑着对你,转头就让你在京圈里彻底待不下去,我不可能一辈子不下来,总有退下来的一天。”
她叹息:“我不是吓唬你,我是让你离顾召远点,别再动那些歪心思,不然到时候,难以收场。”
书房里又恢复了死寂,她重新低下头处理文件,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了唯一的声响。她不再看我,也不再赶我,就那样让我站在书桌前,像一种无声的惩戒,也像一种沉默的敲打。
我就那样安安静静站着,目光落在地面光洁的大理石上,脑子里全是顾召临降下车窗时,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全是她那句“我等你,多久都等”。
她还只是个学生,心性纯粹,意气风发,不懂这些权谋算计,不懂步步惊心,不懂为什么喜欢一个人,连说一句晚安都成了奢望。她只会以为,是我不想见她,是我反悔了,是我又一次推开了她。
想到这里,心口一阵细密的钝痛,比昨夜的酸疼更甚。
不知站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老宅的灯火一层层亮起,将庭院照得通明,却照不进这间压抑到窒息的书房。
沈肃宁终于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抬眼看向我,眼底的锐利淡了几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站够了就去楼上休息,西侧那间套房,佣人已经收拾好了。”她语气松了些许,却依旧是命令的口吻,“手机交给周助理,明天早上再还给你。”
我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连手机都要收走。
连最后一点和顾召临联系的机会,都要掐断。
“妈——”我第一次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轻微的颤抖,“就一晚上,我不会乱发消息,我只是……”
“没有只是。”沈肃宁打断我,语气重新沉了下来,“沈湾,我可以纵容你喜欢,不拆穿,不阻拦,不逼你分开,但你必须守我的规矩。你要走这条路,就要承受这条路的代价。要么,彻底断了;要么,乖乖听话,别给我,也别给你自己,惹上甩不掉的麻烦。”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一丝只有我能捕捉到的柔软,快得像错觉:“我每天工作都很累,别老是给我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