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完狗,她转身进屋换衣服。
再出来时,她换了一身剪裁利落的浅灰色西装,内搭一件素色真丝衬衫,袖口规整,没有多余装饰。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肩线挺括如刀刻,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整个人沉稳又干练。
她对旁人永远温和得体,唯独对我,始终带着一层淡淡的疏离,仿佛什么都不在意。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大门,我跟在她身后,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心却远得像隔了两个世界。
我的母亲,永远这样对我。
周助理早已经上前,替沈肃宁拉开单位配的黑色轿车后车门。车身沉稳低调,是体制内高层最标准的公务用车,不张扬,却自带威严。
那名眼神锐利的女人始终跟在沈肃宁身侧,从屋内跟到屋外,寸步不离。手提包、电脑等杂物全都由她一手拎着,事事照料周全,在我看来简直跟个狗腿子没两样。
沈肃宁微微俯身,从容坐进后座,身姿依旧挺直。
那个女人把东西放进车里。
听沈肃宁说了两句话之后跟着上车。
车门轻合,轿车平稳驶离。
难道又是这姓周的送我?我有点不高兴,默默收回视线。
沈肃宁身为C市主要领导,自有单位配备的专属公务用车,日常出行均由贴身的周助理专职驾驶。而接送我的应当也是统一调配的车辆,司机由后勤部门专人安排,行事规矩稳妥,向来守礼不多言。
车上那个不苟言笑的人下车为我拉开车门。
我坐进车里,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冰冷又威严的老宅。这里是我的出身,是我名义上的家,我的母亲是手握权柄、说一不二的首长。可我活了这么久,从来没有一刻,觉得这里是我的归宿。
车子平稳启动,我才认真打量起身旁的人。
这一次,居然换了人送我。
这个女人穿一件简单的黑色立领外套,配深色长裤,身姿挺拔利落,低调沉稳,透着军人特有的端正气质。她送过我几次,我却一直没好意思问她的名字。犹豫片刻,我轻声开口,语气尽量随意:“总麻烦你送我,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
她目视前方,声音平静利落:“闵姝。”
这么高冷?
“今天跟在我妈身边,那人谁?”我好奇的问。
她说:“沈湾女士,您可以问一下我们领导。”
我瞬间失去了聊天的兴致,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我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缓缓闭上眼。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清晰的念头——
今晚下班,一定要去找顾召临,最起码,要请她好好吃一顿饭。
车子平稳穿行在晨雾中,天光渐亮,却暖不了我心底半分。车厢里一片沉默,像老宅里永远紧绷的气氛。
我闭着眼,沈肃宁的话一遍遍在脑中回响,每一句都刺得我发闷。她永远冷静又霸道,随意安排我的人生。我攥紧手,绝不会任她摆布,更不会接受一场利益婚姻,我喜欢顾召临,不可能再接受一个草包男人插入我的人生。
不想回忆那位诡异的奇葩男,令人作呕。
我闭目养神,发呆。
车子停在出租屋楼下,没多久,闵姝从驾驶室递过来手机。这么久才给我?我刚刚无聊死了,我白了她一眼,上楼开门,一室冷清,却让我松了口气。我瘫在沙发上,满脑子都是顾召临。昨夜失约,她一定生气了,甚至可能不想再理我。一想到这,我就心慌。在她面前,我所有的尖锐都能卸下,她是我在冰冷里唯一的光。
我立刻点开联系人,对着顾召临的名字犹豫许久,最终发出一条消息。
我:【抱歉,昨晚临时有事,没能赴约。今晚我请你吃饭,好不好?】发送后,我一边穿衣服一边紧张等待。阳光落在地板上,温暖明亮,可是直到我洗漱好,还没有回复。
我自嘲一笑,我在期待什么呢?
我去厨房洗手,客厅里,梁观正无所事事地晃悠。
她穿着松松垮垮的浅灰色棉质家居服,脸色苍白,眼下挂着一圈明显的黑眼圈,一看就是熬夜没睡醒的样子。头发乱糟糟地堆在头顶,随便挽了个半垮不垮的丸子头,几缕碎发油腻地贴在额角和脸颊边,一身标准的疲惫社畜模样。
手里端着半杯温水,从厨房慢悠悠踱到沙发旁,又百无聊赖地折回玄关附近,脚步虚浮,整个人蔫蔫的。
瞥见我一身规整笔挺的职业装,她只是抬眼淡淡扫了一圈。
出门前,我站在玄关的全身镜前整理着装。
一身深色修身小西装,内搭浅蓝色衬衫,扣子规规矩矩扣到第二颗。下身是同色系西装裤,我微微弯腰,拉平衬衫,再站直理好外套,穿上皮鞋。
我抬手将长发低低挽成一个简约的低发髻,碎发别在耳后,露出脖颈。镜中人端正妥帖,挑不出半分错处,平庸而普通,像被安排好的模样。
我盯着镜里的自己,心里一片漠然,这从来不是我想要的自己。
她已经换了身简单的浅灰色通勤T恤和休闲长裤,可脸色依旧不好,脸上冒出来的痘痘很明显,一看就是熬夜加班刚缓过神的疲惫社畜模样。头发还是东倒西歪的,随便抓了抓,没怎么梳理,整个人蔫蔫的,提不起精神。
我下意识抬眼,看向已经走出门口的梁观。
她就靠在门边的墙下,垂着眼帘,指尖夹着一支烟,淡淡含在唇间。
几缕凌乱的头发垂落下来,半遮着她苍白的脸,也笼住她的眼。被阴影与发丝裹住的睫毛,显得格外黝黑浓密,垂落时像风里轻轻颤着的细苗,每一下细微颤动,都软乎乎扫在空气里,看得人指尖莫名发痒,强迫症让我想伸手替她拂开那缕碍事的头发。
她看起来也要出门了。
我和她擦肩而过,闻到一缕淡烟味。
梁观没说话,我也懒得多说。我和她点头示意,拎起包,转身推门而出。
早上八点五十,我准时走进单位办公室。
门一推开,里头已经坐了大半的人,键盘敲击声、翻纸声、饮水机低声的嗡鸣,混着一股淡淡的茶水味,是机关单位独有的清晨气息。
我刚把包放在工位上,斜对面的李薇就抬起头,脸上扯出一个客气又标准的笑,语气不热不冷:
“沈湾,早啊。”
“早。”我淡淡应了一声,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她目光在我身上轻轻扫了一圈,又飞快落回自己的文件上,像是随意打量,又像是在默默记着什么。她熬了好些年才到这个岗位,对我这种没考试就进来的,心里总归是不痛快的。
旁边戴银框眼镜的陈阳也抬头看了我一眼,他长得清秀,听说是一个家庭煮夫,女朋友是事业狂,每天忙着飞国内外处理公务,他就每天上下班接送小孩,我对他没什么特别印象,他对我点了下头,声音轻浅:“早。”
“早。”
算是打过招呼,他便重新埋进电脑里,不多话,不亲近,不得罪,典型的体制内安全距离。
办公室最里面,张主任已经坐在工位上,穿着熨得平整的浅蓝衬衫,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正低头看着文件。听见动静,他抬眼朝我这边望了一眼,眼神温和,却带着分寸感,只轻轻颔首,没多问什么。
前几天他亲自叫我去办公室谈话的事,整个办公室的人都看在眼里。
没人敢问,没人敢说,可所有人都在猜。
我拉开椅子坐下,打开电脑,指尖刚碰到鼠标,就隐约感觉到背后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轻轻落在我身上,又很快移开。
没有明枪暗箭,没有当面嘲讽。只有一片平静之下,无声的打量、揣测,和一层薄薄的疏离。
我面无表情地调出上午要核对的项目数据,心里一片清明。
这就是沈肃宁给我安排的人生。
也许,这条路已经铺好,可我还是不高兴。
这样的生活,安稳,体面,人人羡慕,也人人盯着。我盯着屏幕上这些枯燥政策的同时,脑子里想的全是我自己那摊子刚起步的事——
我和朋友一起,刚筹备起一家小型产业咨询类的工作室,还处在很初期的阶段,主要做一些和政策、产业规划相关的基础咨询服务,偶尔能接触到一些与政府部门、园区相关的小型合作。没有背景,没有投资,一切都才刚刚开始,难是难了点,但每一步都是我自己走出来的。
我做这些,不为别的,只是想拥有一点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一点不靠沈家、不靠沈肃宁的底气。
指尖在键盘上轻轻一顿,我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重新看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
这份工作,我可以做得滴水不漏,可做得再完美,也不过是颗身不由己的螺丝钉,永远够不到我真正想要的东西。
但我的未来,绝不能困在这里,若不是她逼着我,我根本不太想来这里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