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嘴。
因为他发现自己说这些话的时候,手在抖。
秦屿没说话,只是偏过头来看他。
从秦屿的角度看过去,秦桑垂着眼,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一片蝶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眉心轻蹙,一副又担心又生气的模样。
他穿着那件月白寝衣,袖口挽起来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手指修长白皙,沾着药膏在他肩头轻轻涂抹。
那股暖香又飘过来了。
是秦桑身上特有的味道。像是深秋的桂花被月光浸了一夜,又像是雪后初晴时分,梅枝上凝结的第一缕冷香。
很浓,却又很清,很好闻。
秦屿的呼吸忽然重了几分。
那股热意本来被他勉强压了下去,现在又翻涌上来,比之前更猛烈。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秦桑的侧脸上,落在那一截修长细白的脖颈上,落在寝衣微敞处若隐若现的红豆上……
他想伸手,想碰一碰那脖颈,想知道那上面的皮肤是不是像看起来那样光滑。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下来,秦屿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用疼痛把自己拉回来。
“够了。”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秦桑的手一顿:“怎么了?还没上完。”
“我说够了。”
秦屿站起来,背对着他,肩背的肌肉绷得死紧。他的呼吸又重又急,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做殊死的搏斗。
“秦屿?”秦桑被他的反应弄得有些慌,“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伤到哪里了?你转过来让我看看!”
“别过来!”
那声音是吼出来的。
秦桑愣在原地,这还是秦屿第一次对他这么凶。他从没见过他这样大声吼人的样子,以至于有点委屈。
秦屿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
他的后背全是汗,下面的衣服都被汗水洇湿,贴在身上。他的手指攥得死紧,骨节明显,像是在用全部的力气克制什么。
看到秦屿这样子,秦桑电光火石之间,好像明白了什么。
“你……是不是被人下药了?”秦桑的声音忽然变了,带着一丝惊惶,“我听周月说过,有些诡的能力是……”
“是苏晚意。”秦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杀意,“她在酒里下了东西。”
秦桑的瞳孔一缩。
他想说什么,可话还没出口,外面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很轻,很柔,带着某种刻意的矜持。
“秦屿?”苏晚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你回来了吗?我见你走得急,怕你喝多了不舒服,给你送了些醒酒汤来。”
秦屿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是一种被彻底激怒的、嗜血的冷意。
他眼底翻涌着血红色的光芒,周身的诡韵像被引爆了一样猛地炸开,屋里的烛火剧烈摇晃,几欲熄灭。
“你待在屋里,别出来。”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然后他推门走了出去。
秦桑站在原地,听见院子里传来苏晚意轻柔的声音:“秦屿,你——”
“你在酒里下了什么?”
秦屿的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杀意。
门外沉默了一瞬。
然后苏晚意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温柔小意的腔调,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幽深的凉意。
“只是一点助兴的东西,”她说,“不会伤身的。你何必这么大的火气?”
“助兴?”秦屿冷笑,“你管那叫助兴?”
“呵呵,”苏晚意的声音依然平静,“我只是想得到一个强大驭诡者的孩子给我的家族罢了,你本人我不是非要得到。反正你也不吃亏,不妨我再给你添些筹码,如何?”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秦桑站在屋里,隔着门板听见这句话,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
他听见秦屿的呼吸声,又重又急,像是被戳中了什么不能碰的东西。
“你找死!”秦屿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威胁。
“不愿意啊,”苏晚意轻声说,“你明明知道你那个普通人哥哥并不介意——”
“我让你闭嘴!”
诡域瞬间展开。
秦桑看不见外面的情况,但他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从院子里爆发出来,像是有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被释放了。
屋里的烛火全部熄灭,门窗剧烈震动,符纸在墙上猎猎作响。
然后是苏晚意的笑声,带着一丝诡异的回响:“你果然厉害,难怪总司那边对你评价这么高。不过……你真的要在镇诡司里跟我动手吗?这里可有这么多人呢。”
秦屿没有回答。
回应她的是更加狂暴的诡韵。
院子里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砸碎了,然后各种声音堆叠在一起,吵吵闹闹的。
秦桑站在屋子里面,又着急又难受,可他也不想这么贸然出去,耽误秦屿。
外面的动静持续了大约半个小时。
秦桑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听见一声又一声的撞击、碎裂、以及诡韵碰撞时发出的尖锐嘶鸣。
有好几次他感觉整间屋子都在震动,墙上的符纸一张接一张地燃烧殆尽,最后连周月布下的结界都在摇晃。
然后,一切忽然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秦桑站在门后,手握着门闩,想偷偷瞄一眼。
他想开门出去看看,可秦屿说了“别出来”,他就真的不敢动了。不是怕,而是那种语气让他没办法违抗。
又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脚步声。
很重,很沉,像诡的步伐。
然后门被推开了。
秦屿站在门口。
他浑身都湿透了。
是血。不知道是……的血,溅了他一身,从头发到衣襟,滴滴答答地往下淌。他的脸上也有血,衬得那双眼睛越发幽深,像两团燃烧在深渊里的暗火。
诡韵还没完全收回去,在他周身翻涌着,像一层黑色的火焰。
秦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受伤了?”他冲过去,伸手要去扶他,“苏晚意呢?她——”
他话还没说完,秦屿忽然伸手,一把将他拉进了怀里。
那个怀抱湿冷,血腥味浓得呛人。他的心跳也快得不像话,隔着湿透的衣料,一下一下地撞在秦桑的胸口上。
秦桑被撞得生疼,却没有推开他。
“秦屿?”他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有些抖,“你……你没事吧?”
秦屿没说话。
他只是抱着他,越抱越紧,紧到秦桑几乎无法呼吸。
他的脸埋在秦桑的颈窝里,鼻尖抵着那截细白的脖颈,呼吸又烫又急,打在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你知不知道……”秦屿的声音从颈窝里传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差点……把整个镇诡司都拆了。”
秦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说得对。”秦屿的声音更低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语,“那药只放大已经存在的东西。”
秦桑的身体僵住了。
“秦屿……”
“别说话。”
秦屿抬起头来,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瞳孔深处翻涌着血红色的光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那目光太炽烈了,炽烈到秦桑觉得自己的皮肤都要被灼伤。
“我一直在告诉自己,”秦屿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你是我哥,是亲哥,我不能……我不该……”
他的手指收紧,攥着秦桑后背的衣料,指节泛白。
“可我没忍住。”
秦桑的呼吸凝住了。
他想说“你在说什么”,想装傻,想假装听不懂。可他的心跳太快了,快到他觉得秦屿一定能听见。隔着衣料,隔着胸腔,隔着那些他不敢承认的东西。
“秦屿,你冷静一点,”他的声音在发抖,“你现在是被药影响了,等药效过了你就——”
“我清醒得很。”
秦屿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秦桑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一个滚烫,一个微凉。
“我想了一路,”秦屿说,声音低得像叹息,“从庆功宴上发现不对的时候,我就在想……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偏偏是你?”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你,就不会是别人。”
秦桑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想推开秦屿,想告诉他这不对,想让他清醒一点。可他的手抬起来,却怎么也用不上力。
不是因为秦屿抱得太紧,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攥着秦屿的衣襟,攥得同样紧。
“你不觉得恶心吗?”秦屿忽然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一个男人,对你……”
“别说了。”秦桑打断他。
“为什么不说?”秦屿的目光紧锁着他,像是要看穿他所有的伪装,“你怕什么?怕我?还是怕你自己?”
秦桑没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睫毛微微颤动,像两只受惊的蝶。烛光早灭了,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
清绝的,柔和的,带着一种破碎的美感。
秦屿看着那截微微颤动的睫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暴戾的冲动。
他想把这个人的所有伪装都撕开,想看看那张平静的脸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看着我。”他说。
秦桑没动。
“看着我。”秦屿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命令的意味。
秦桑慢慢抬起头来。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双眼睛。
清澈的,湿润的,像山涧的泉水被月光浸透。那里面有惊惶,有困惑,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秦屿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所有的理智都是笑话。
他低下头,吻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