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清河城难得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地斜织着,雾蒙蒙的白色,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银白的牛毛。
落在青瓦上,落在院子里的石板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整个城里面都笼罩在水雾里,朦朦胧胧的。
秦桑坐在窗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焦虑,恐惧,害怕,迷茫……感觉心口压了一块大石头,压得喘不过气。
好半响,秦桑的心情才平复了一会儿。听着雨声,目光落在院子里的那棵槐树上,思绪万千。
秦屿走之前秦桑还是没砍它,此时槐树的叶子被雨打得统统下垂,绿得发黑。偶尔有风穿过,整棵树便沙沙作响。
秦屿他现在到底什么情况了?他又遇到什么等级的诡了?这一次任务这么危险,他这么久没有回来,会不会……
不一会儿,雨越下越大,天色暗得像黄昏。
秦桑又开始郁闷起来,正打算点灯,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重又急,踩在水洼里,溅起哗啦的水声。
然后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周月。
她没打伞,可能是因为她是身为诡使者,雨丝没有淋到她身上,她还是一副干燥的样子。
但是她的脸色很白,白得不正常,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秦桑心里咯噔了一下,看到她这样子,他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周大人?”他站起来,“这么急急忙忙,出什么事了?”
周月站在院门口,表情苍白得像女鬼,雨水从她的衣摆旁边虚空的地方滴落,配上她那表情,竟莫名有一种贞子的感觉。
她看着秦桑,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该怎么说。
“秦屿......”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他那边出了点状况。”
秦桑:想什么就来什么……他刚刚还在想他会不会遇到凶神恶煞的诡呢,现在难道真的出事了吗?
“什么状况?他他他……他不会已经……”
“你别急,”周月快步走过来,抬手按住他的肩膀,“不是他受伤了,是......案子出了大问题。”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
“你知道我们镇诡司底下埋的那个东西吧?”
秦桑点头。这些天他在镇诡司里多少听到了一些风声,知道每个镇诡司底下都埋着一只五级诡的残体,而那只诡的完整形态是六级近七级的恐怖存在。
这一两年封印开始有些松动,于是有不知名的人在故意引动这些残体,让它们互相共鸣、融合,一旦所有残体合一,那只六级诡就会彻底复苏。
“现在的情况是,”周月先叹了口气,声音透露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那只诡已经收集了三十七个残体中的三十六个,只差最后一个就能彻底复苏。”
秦桑的瞳孔一震,眼睛都放大了。
这么恐怖的诡谁这么傻逼把它放了?还搞合体,这些人是怎么想的,疯了吗?那真合体了岂不是要灭国了?
“最后一个在哪儿?”
周月直勾勾地看着他,无奈苦笑,没说话。
秦桑的心沉了下去,不会……不会就是他想的那样吧。
“在清河城。”
周月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银牙咬得咯咯做响,“就在我们脚下。”
她刚说完这句话,雨声就忽然变得很大,雷电也随之而来,像是有人在天空疯狂擂鼓。
秦桑呆呆地站在原地,感觉血液在一瞬间变凉了。
他想到了秦屿现在在的状况,想到了这一城无辜的百姓,想到了这个国家……这么多人,难道一夕之间就要这样了吗?
“秦屿现在在哪儿?”
他问,声音出奇地平静。
“在赶回来的路上,”周月说,“不只是他,总司那边调了所有能调的人手,包括五十位四级诡使者、十五位五级驭诡者和一位六级的老前辈。他们要在那只诡彻底复苏之前,把它封回去。”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如果封不住,就拼死把它打回死机状态。”
“我这次先一步回来打算做准备,也告诉你一声,而且……这可能是我们这些人最后一次见面了,我是代表秦屿过来的。”
秦桑没说话,他感觉现在自己全身都在发冷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外面的风雨袭来,还是因为她这句话。
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台阶前汇成一道小小的河流。院子里的槐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叶子被打落了一地。
“我能做什么吗?”秦桑的声音透露着一股淡淡的绝望。
难道老天爷让他穿越到这个陌生的架空朝代是等死的吗?而且眼睁睁看着天底下这么多人死去……
周月表情复杂,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你......”她犹豫了一下,“你好好待在这儿,别乱跑。这院子有结界,是整个镇诡司最安全的地方。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别出去。”
秦桑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如果连驭诡者们都挡不住那只诡,那他这个普通人出去,也只是送死。
“我知道了。”他说。
周月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秦桑,”她难得正经地叫他的名字,“你弟他......很在乎你。”
说完她就走了,消失在雨幕里,像一只掠过的黑鸟。
秦桑的第一反应就是她知道了,他知道他们兄弟俩的关系了。但是他并没有太大的惊恐和不安,因为比起这个,他更害怕的是刚刚那个消息。
偌大天地间,这么多人,难道真的就只能等死?
不是秦桑太悲观,而是那只六级鬼的实力已经无限接近于七级了,驭诡者和诡同等实力的条件下,一般都是诡实力强一些。
更何况……更何况那只诡,实力已经接近七级了。
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秦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那种不安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慢慢坍塌的感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在抖。秦桑苦笑,怎么办?要怎么做才能避开这死局?靠那些驭诡者真的可以吗?
秦屿是突然感觉自己到的。
半夜的时候,院门被人推开了。
幸好他没有睡着,刚好秦屿回来了。
这些天他几乎没怎么合过眼,一闭上眼睛就会梦见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血、诡影,然后秦屿浑身是伤地站在黑暗中看着他,然后表情哀伤的看着他说,我好痛啊。
当然,秦桑知道这样子的话弟弟君的人设就ooc了,但是并不妨碍他害怕秦屿死去。
所以当院门发出那声轻响的时候,他立刻就醒了。
他连件外衣都没来得及披,急匆匆穿上鞋子,就跑了出去,然后看见秦屿站在院子里。
雨下了好几天,但是今天晚上居然已经停了。天上还有云,月亮被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几颗星子从云缝里漏出来,洒下一点微光。
秦屿就站在那点微光里,背对着他。
他穿着黑色的劲装,衣服上有干涸的血迹,他的肩背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秦屿?”秦桑轻声叫了一声。
秦屿转过身来。
月光下,他的脸显得格外冷峻。
几天不见,他瘦了一些,颧骨的线条更加分明,眼底有很深的青黑色,显然很久没睡过好觉。
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团烧在深渊里的火。
“你怎么还没睡?”秦屿的声音有些哑,带着赶路的疲惫。
“我听到了你的声音,你还好吗?”秦桑走过去,走到他面前,借着微弱的星光打量他,“你受伤了?”
秦桑的声音有些无奈,转身往屋里走,“进来,我给你上药。”
上药的时候秦屿让秦桑无论明天发生了什么都不要乱跑。
秦桑的心沉了一下。
“那只诡......”他顿了顿,“快到了?”
秦屿没有回答,沉默就是默认。
“你们能拦住它吗?”秦桑问。
“能。”秦屿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但秦桑注意到,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秦桑没说话,只是继续上药。
秦屿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烛光里显得格外幽深,里面有一种秦桑看不懂的情绪,像是决绝,又像是某种深藏的温柔。
“哥,”秦屿说,“如果明天......我是说如果,出了什么意外,你就跟着周月走,她会护你周全。”
周月的诡极其特殊,她几乎不会死,所以他让周月提前来标记了秦桑。
秦桑的心猛地揪紧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秦屿闭上眼,“就是提前说一声。”
“那只诡,它的等级是六级近七级。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秦桑叹气,他当然知道。
“整个祁朝,活着的六级驭诡者,只有一位。”秦屿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他无关的事实,“而七级的驭诡者,已经几十年没有出现过了。”
秦桑嘴唇轻轻颤抖着,却说不出来话。
“就算所有驭诡者联手,也不一定能把它打回死机状态。”秦屿说,“我们能做的,只是尽量拖住它,争取时间让总司布置封印。”
“如果封印也封不住呢?”
秦屿没有回答,那个沉默就是答案。
秦桑坐在他身边,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往下压,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看着秦屿的侧脸,看着那张冷峻的脸上难得露出的疲惫,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那你呢?”他问,“你会怎么样?”
秦屿偏过头来看他。
“我不会死。”他说,语气笃定。
他确实不会死,他有诡异模拟器,实在死在临头了他还可以逃回现代。
而且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他没有在历史书上看见这一年有什么特别大的灾难。所以秦屿猜测,这只诡绝对是被封印或者是打入了死机状态。
虽然如此,但是他也不敢赌。所以拜托周月到时候带秦桑一起走,反正……反正他会通过诡异模拟器找到他的。
等他在现代实力飞突猛进,他直接收了这个诡,每天吊打它!呵呵!
秦桑第二天一早被送到了城外面,本来还想看一下后续怎么发展的,结果这下子什么都做不了。
此时,城里的镇诡司。
“徐老,”周月的声音很是尊敬,“封印阵已经布置好了,在镇子东边的空地上。”
老人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抬眼看了看天。
天已经完全亮了,但是奇怪的是,阳光白云遮住,丝毫不强烈,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灰白色的光,西边还有很多明亮的星子在闪。
“它快来了。”老人说。
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湖面,溅起无数波澜。
秦屿没有说话,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院子的方向。
他今天才敢把秦桑送出去,主要是他怕提前送出去会遇到意外,现在,最恐怖的厉诡即将到来这里,而他来的话直接瞬间到这,就不用担心它遇上秦桑了。
秦桑站在一个小院里面,感觉心跳得很快。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膨胀,撑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
天边的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坠下来。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一件让他浑身发冷的事。
这个天空……那只诡的诡韵,已经渗透全城了。
秦桑站在院子里,听着外面的声音。
起初很安静,安静得像整个世界都死了。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钟响。
那钟声很遥远,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沉闷、厚重,每一下都震得人心脏发疼。钟声一下接一下,一共响了八下。
八声钟响之后,天地之间忽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连虫鸣都停了。
然后,秦桑看见了光。
那光居然是弯月的,它从镇子的西边升起,与太阳那样温暖的光截然不同,它是一种惨白的、冷冽的荧光。
空气开始震动,秦桑脚下的石板出现了细密的裂纹,裂纹里渗出灰白色的雾气,散发着腐朽的气味。
他捂住口鼻,退到屋门口。
紧接着秦桑听见了某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声响。
像是尖锐的指甲在墙上挠,像是一堆虫子在摩擦,像是金属在刮擦玻璃,又像是无数张嘴在同时咀嚼。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耳朵里,让人头皮发麻。
本能促使秦桑离开这里,但是最终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
秦桑不知道城里面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能感受到每一波冲击。
那是一种压在胸口上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重量。
然后突然之间,秦桑很悲伤,很难过,很想哭。
但是天地之间是安静的,仿佛只有他一个人在这世界上存在。秦桑内心是空洞的,眼泪毫无征兆的从他眼里流了下来。
情况果然开始恶化,他们失败了。
没几分钟,天边的月亮就越来越圆了,秦桑突然听见了一声巨响。
那声巨响来自城里面的中心,震得整个院子都在摇晃。秦桑扶住门框才没有摔倒,抬头看见一道灰白色的光柱从地面升起,直冲月亮。
光柱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上升。
秦桑看不清那东西的具体形态,只看见一团巨大的、扭曲的、不断变化的黑影。
那黑影没有固定的形状,像是由无数张脸、无数只肢体、无数个痛苦的灵魂拼凑而成的。
秦桑仰头看着那东西,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颤抖。
感觉多看几眼就要掉san值了。
那只六级诡,彻底复苏了。
秦屿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被击飞了。
他的后背狠狠地撞在一面残墙上,然后狼狈地掉在地上。秦屿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血沫,撑着膝盖站起来。
周围是一片废墟,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诡韵和焦糊的气味。
毁成这样子了……
这只月亮诡,它现在的形态比刚才更加清晰了。它的身体表面不断浮现出人脸,密密麻麻的特别恶心,每一张脸都在痛苦地嘶吼。
那些都是被它吞噬的驭诡者。
秦屿咬了咬牙,握紧了手里的刀。
刀身上已经布满了裂纹,诡韵在裂纹中流动,发出微弱的荧光。这把刀是他从诡异模拟器里面弄出来的,品质杠杠的,但在这种级别的战斗中,它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
该死的!他已经把诡异模拟器里面能兑换出来的超级诡物都兑换出来了怎么还是这种局面?
敢不敢再给他一点希望?贼老天!
“秦屿!”周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