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浑身是血,左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垂着,显然已经断了。但她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甚至还挤出了一个笑容。
“你还活着呢?”
“你都没死,我怎么舍得死。”秦屿冷冷地说。
“哈,”周月笑了一声,然后咳嗽起来,咳出几口血,“徐老已经重伤了,封印阵彻底碎了。现在能打的就剩我们几个了。”
秦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团黑影,心里面却在飞快地想历史上这个局面到底是怎么度过的?
怎么现在一副看起来要完的样子?搞什么,是因为他参与了历史节点吗?可是他都到这种地步了,怎么可能会不参与?
诡异模拟器在他的意识中发出冰冷的提示音:
【警告:检测到六级近七级厉诡,已彻底复苏。当前宿主存活概率:3.2%。建议立即撤离。】
秦屿无视了它。
“总司还有支援吗?”他问。
“几乎所有顶尖力量都在这儿了,”周月的声音有些苦涩,“这只诡的诡域覆盖了方圆百里,所有通讯手段都被切断了。外面的人进不来,我们也出不去。”
况且外面的都是一些中低等级的,进来又有什么用?
秦屿沉默了一瞬。
历史上这些人可是光靠他们就度过了这次难关,虽然不知道他们是用什么方法,但是确实是渡过了。但是问题是现在他完全不知道这些人还有什么后招。
“那就不指望别人了。”他说,握紧了刀,迈步往前走。
“喂,”周月叫住他,“你难道还有什么后招?”
“……没有。”说实话,秦屿还在等他们的后招呢,他自己要是有后招早就炫出来了,还用等到现在被打成这样?
周月无语,但是现在还能动弹的战斗力不多了。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知道秦屿不是刺头,也不是疯子。
他只是一个把所有的软弱都藏在了冷漠下面的人。他不敢停下来,不敢后退,因为一旦停下来,他就会想起那个在院子里等他回去的人。
周月深吸一口气,用没断的那只手捡起地上的剑,跟了上去。
“行吧,”她说,“陪你疯一把。”
秦屿没理她,只是加快了脚步。
他走向那团黑影,每一步都在释放更多的诡韵。他的诡域在身体周围展开,将那些灰白色的雾气逼退。他的眼睛里翻涌着血红色的光芒,瞳孔深处有符文在流转。
【警告:宿主诡韵释放量已超过安全阈值。预计剩余战斗时间:12分钟。】
【建议:在诡韵失控前退出战斗。】
秦屿咬了咬牙。
12分钟。
够了。
他冲进了黑影的诡域。
那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灰白色的雾气充斥了每一寸空间,能见度不足三米。
地面上铺满了碎裂的骸骨,空气中回荡着无数的声音,那是哭泣、尖叫、低语、狞笑……交叠在一起,像一首疯狂的交响乐。
秦屿握紧刀,循着诡韵的流向往前走,看到了那个东西的核心。
那是一颗巨大的、由无数残体拼凑而成的球体,表面布满了人脸。那些人脸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愤怒地嘶吼,有的在绝望地哀求。
球体的正中央,有一张脸格外清晰。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容貌秀丽,闭着眼,像是在沉睡。但她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诡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秦屿认出了那张脸,毕竟当时他中了这个诡的规则标记,所以镇诡司也就让他了解了这个诡的起源。
这只诡被肢解之前的原始形态,是一个死于千年之前的女诡,在临死前被月亮照耀着,怨念和执念凝聚成了这只六级近七级的恐怖存在。
她的规则很难搞懂,他到现在也没有完全知道它的所有规则。但是秦屿知道,这肯定不仅仅包括了意识上,也包括了物理上。
秦屿深吸一口气,举起刀。
【警告:宿主即将面对六级近七级厉诡核心。存活概率:0.6%。】
【建议:——】
秦屿没等它说完,一刀斩了下去。
刀刃劈在那颗球体上,发出金铁交击的巨响。诡韵在接触点爆裂开来,形成一圈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
秦屿的手臂被震得发麻,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滴落。
球体上的人脸同时睁开了眼。
无数双眼睛盯着他,每一双眼睛里都充斥着疯狂的杀意。
然后,它们开始尖叫。
那尖叫声不是从耳朵里传进来的,而是直接在大脑里炸开。秦屿感觉自己的意识在被什么东西撕扯,像是有一万根针同时扎进他的脑子里。
他咬破舌尖,用疼痛维持清醒,又是一刀斩下去。
第二刀。
第三刀。
第四刀。
每一刀都比上一刀更重,每一刀都带着他全部的诡韵和杀意。刀身上的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深,荧光越来越暗。
球体开始龟裂。
那些人脸开始扭曲变形,裂缝从球体的表面蔓延开来,灰白色的液体从裂缝中渗出,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秦屿仿佛看到了希望。
他举起刀,又是一击。
然后那只诡笑了。
就是这个笑,秦屿的动作僵住了,他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他的肌肉在痉挛,他的骨骼在颤抖,他的诡韵在倒流。
那只诡的规则发动了。
秦屿绝望地发现,自己的意识在被某种东西吞噬。他的记忆、他的情感、他的人格,都在被一点一点地剥离。
秦桑,他的哥哥,他的爱人,他原本是清清楚楚记得那张脸的,但此刻,那脸在变得模糊,像是被白雾缠绕。
【警告:宿主正在被厉诡同化。预计剩余时间:1分钟。】
【建议:立即启动紧急撤离程序。】
秦屿咬紧了牙关。
不。
他不能走。
他走了,这只诡就会彻底吞噬整个清河城。到时候这个国家,还有周月,还有那些拼死战斗的驭诡者们。
还有秦桑。
【宿主存活概率已降至0.003%。继续战斗将导致不可逆的诡韵失控。届时宿主将彻底丧失人格,沦为厉诡的一部分。】
“我说了,”秦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我不会死。”
后招是什么?这些人怎么还没有使出来?难道历史上真的发生过这段惨案,只不过被抹去了吗?
秦屿开始怀疑人生了。他闭上眼睛,把所有的意志力都集中在一个念头上——秦桑。
秦桑的脸。
秦桑的声音。
但他越是回忆什么,那些记忆就模糊的越快,逼得秦屿猛地睁开眼。
他的眼睛里没有血红色的诡韵,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偏执的光。
他举起刀,用尽全身的力气,斩下了最后一击。
刀刃劈在球体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球体碎了。
无数碎片四散飞溅,灰白色的液体像洪水一样涌出来,淹没了整个诡域。那些人脸在液体中挣扎、嘶吼、最终化为虚无。
那只月亮诡的里面露了出来。
她的脸依然美丽,但那个诡异的笑容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表情,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
她看着秦屿,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没等她开口,秦屿的刀已经刺穿了她的头颅。
月亮诡只是温柔地笑笑,整个身体丝毫没有变化。
秦屿:……我真的要绝望了。
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诡韵在体内暴走,像一把刀在切割他的每一寸经脉。
他的意识在模糊,视野在变暗,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音。
【警告:宿主诡韵严重失控。预计存活时间:30秒。】
【紧急撤离程序已自动启动。】
秦屿感觉到一股力量在拉扯他,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把他从这个世界上拖走。
不。
他不要回去,他还没有看到这次事件的平息。
他还没跟秦桑说——
【撤离倒计时:15秒。】
秦屿想抬手继续战斗,但是他的腿不听使唤,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里跋涉。他的视野越来越暗,只能看见前方一个模糊的光点。
【撤离倒计时:10秒。】
整个清河镇西边变成了一片废墟,房屋坍塌,地面开裂,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灰白色雾气。
恍惚之间,秦屿在那片废墟的尽头,好像看见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站在一棵槐树下,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长发被风吹散,在身后飘荡。
他的手里提着一盏灯,灯光昏黄,在灰白色的雾气中像一颗孤独的星。
秦屿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知道那是谁。
【撤离倒计时:5秒。】
秦屿开始动用全身的力气拼命地往那个方向跑。
在他的意识涣散之前,他好像跑过碎裂的石板,跑过倒塌的房屋,跑过那些被诡韵侵蚀后扭曲变形的尸体。
就那样呆呆地看着那个方向,他的腿在流血,他的肺在燃烧,他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但他没有停下来。
【撤离倒计时:4秒。】
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秦桑站在槐树下,手里提着灯,看着他。
那张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的长发被风吹散了,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衬得那张脸越发清绝。
他看见秦屿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那是一种透骨的哀伤。
“秦屿!”他喊了一声,声音在颤抖。
秦屿想说什么,但他的喉咙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撤离倒计时:3秒。】
2秒。
1秒。
秦屿感觉到那股力量猛地一拽,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他看着秦桑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涌出的泪水,忽然觉得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疼得他几乎要弯下腰。
他想说“别哭”。
他想说“我没事”。
他想说“等我回来”。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的身体在秦桑面前消失了,是那种逐渐变透明的消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这个人真的是秦桑,他感觉到了什么然后一路走来的。
此时,他站在原地,手里的灯突然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灯光熄灭的瞬间,他看见秦屿最后的表情。
那张冷峻的、永远带着桀骜不驯的脸,在消失的前一秒,露出了一个笑容。
很淡,很轻,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秦桑浑身瘫软地跪在地上,手撑着碎裂的石板,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在他瘫下来的一瞬间,他的身上突然出现三只极其恐怖的厉诡,有一只还是他见过的脸色苍白的鬼。
这三只诡突然出现的一瞬间,天上好像有什么东西附在了他们身上,然后那个受伤严重的徐老又突然出现在秦桑面前,把一个东西拿了出来。
这东西被拿出来的一瞬间就被三只诡吸收了,接着他们身上的气息变得更加不可名状。
秦桑呆呆地看着这一切,他已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他的头有点痛,他还搞不清楚状况。
其中一个诡他好像真的在哪里见过。
不是上次,而是在其他地方。
那三只诡像人一样走近了那月亮诡的面前,然后……月亮诡就死机了。
灰白色的雾气在散去,月亮从又大又圆到慢慢变小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那只诡已经被解决了。
或者说,死机了。
秦桑不可置信,周围的人也不可置信。
就这样突然解决了?这是真的吗?还是说他们在幻觉里面?
战斗结束了。
但秦屿不在了。
秦桑跪在废墟上,低着头,肩膀在颤抖。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着泪,泪水滴在石板上,和那些灰白色的液体混在一起。
他不知道秦屿去了哪里。
难道说,是秦屿动用诡的力量太过了然后被诡带走了吗?
他只知道,那个人在消失之前,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他来不及回应的东西。
远处,周月拖着断臂走过来,看见这一幕,脚步猛地停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看见秦桑抬起头来,那张脸上没有泪水,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死寂的表情。
他看着秦屿消失的方向,嘴唇微微动了动。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周月听见了。
他说的是——
“你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