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能看着。
画面再变。
槐树又绿了,嫩绿的枝芽带来了春天的气息,叶子层层叠叠的,遮住了大半个院子。
秦桑坐在廊下,头发全白了。
没有一根黑发的白,像冬天的雪,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他的脸上有了更多的皱纹,眼角,嘴角,还有脖颈上,一道一道的,像是岁月的刻痕。
他的背也驼了。
他坐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肩膀向内收,整个人像是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但他的眼睛还是看着那个方向。
秦屿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脸,看着那双浑浊的、已经不太能看清东西的眼睛,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他蹲下来,蹲在秦桑面前,把脸凑得很近,近到能看清那些皱纹的纹理,近到能看见那双眼睛里微弱的光。
那双眼睛不再是记忆中的样子了。
曾经那双眼睛是明亮的,清澈的,带着青年气。现在那双眼睛是浑浊的,像是一潭静止的水,水面落满了灰尘,什么都照不见了。
但那团光还在。
很微弱,像是风里最后一盏灯,摇摇欲坠,但还亮着。
秦桑抬起手。
那只手苍老的,皮肤松弛,青筋凸起,骨节因为长年握笔而有些变形。他慢慢地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块木雕。
是当时秦屿给秦桑可以抵挡诡强烈一击的木雕。
他看着院门,嘴唇微微动了动。
“你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人回答。
风穿过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秦桑闭上了眼。
他坐在廊下,背靠着柱子,手心里攥着那块木雕,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午后的阳光里打了一个盹。
但秦屿知道那不是打盹。
因为他看见秦桑的胸口不再起伏了。
那只攥着木雕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碎玉从掌心滑落,掉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秦屿跪在廊下,看着秦桑的脸,那张苍老的、满是皱纹的、头发雪白的脸,在最后一抹夕阳里显得那么安详。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只是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像是完成了一件漫长的事情。
等一个人,等了一辈子。
秦屿伸出手,想去握那只苍老的手。他的手穿过了秦桑的手指,什么都没有碰到,但他没有收回来,他就那么伸着手,悬在那只手的上方,像是在虚空中握住了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石板上,落在那些木雕旁边,发出细微的的声响。
千言万语,哽咽在喉。
秦屿猛地睁开了眼,滔天的悔恨在心头上无法忍受。
如果……如果自己当时再强一点就好了……
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所有的嘶吼、所有的痛苦都被枕头吸走了,只留下那些呜咽的声响。
他就那样蜷缩着,抖了很久,直到枕头完全湿透变冷。
秦屿慢慢地翻过身,仰面躺着,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眼泪已经不流了。
或者说,流干了。
他的眼睛红肿着,眼眶发烫,脸颊上有两道干涸的泪痕,像是两行被风吹干的河床。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梦里的画面。
槐树不会说话,不会走动,不会做任何事,它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院子里,一年又一年,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秦桑也是这样。
他坐在廊下,从清晨坐到黄昏,从夏天坐到春天,一年又一年,头发里多了一根白发,眼角添了一道细纹,但他坐着的那个位置没有变过。
他在等。
等一个人回来。
等到最后。
秦屿猛地坐起来。
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他撑着床沿,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喘了很久,喘到呼吸慢慢平稳了,喘到眼前的黑色慢慢褪去了,才抬起头。
他把手从床沿上抬起来,捂住了自己的脸。手指插进头发里,紧紧地攥着,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攥出去。
“对不起。”
那三个字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从指缝间漏出来,落进空荡荡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回响。
“对不起……”
他又说了一遍。
声音更轻了。
像是梦呓,又像是祷告。
秦屿把手从脸上放下来,看着窗外的天。
天已经亮了。
“我求求你,无论用什么方法,哪怕是我的命也好,让我再见到秦桑一面吧!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你说话啊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既然能让我和秦桑相遇,那你一定还有办法的!”
“不然……不然我们同归于尽!”
【未来无法更改,但过去仍有一线生机。你们之间的因果线并没有完全断裂,至于何时相见,需要你找到更多因果之物。】
诡异模拟器终于不装傻了,但是也没有留下很多线索。
秦屿却喜极而泣,他现在真的已经走投无路了,哪怕有一丝希望,他都愿意去做。
往后很多年,秦屿遍历大河山川,一边到处收集诡物,一边受公家邀请降服厉诡,慢慢的,他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成为了现代驭诡者第一人。
有一天,他到了一个道观,帮助了这个道观驱诡。一个老掉牙的道士给了他一个木雕,在接手这个木雕的时候,秦屿这么多年冰封的心终于摇动了。
“这个木雕,是由槐木所制。槐木,有木中之鬼的意思,可以收集流浪的亡魂,亡魂以之作为居所。”
亡魂,是指自己吗?秦屿想,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槐木做的东西了。
当天晚上秦屿就要试试模拟器能不能穿越,可以是可以,但是秦屿已经没有身体了,直接本体穿越的话会导致时空紊乱,所以秦屿得再弄一个身体出来。
然后,模拟器商城刚好就新出了一个用诡容器打造的身体,还刚刚好和秦屿长得一模一样。
秦屿:呵呵,这里面没有鬼我跟你姓。
【此木雕仅具备一丝因果,可存放一个亡魂。警告!此次模拟穿越的时间地点未必一定正确!有百分之八十可能性穿越回相遇之前!什么可能都会发生!请宿主做好准备!】
【此外,本次商城上新了一个木雕,效果如你手中木雕相同,仅出现30分钟,30分钟后下架且再无返场可能,请问宿主是否购买?】
秦屿:绝对有猫腻,不过这个时候他懒得说什么了,直接点击购买,然后一瞬间,这么多年攒的诡币全部清空。
秦屿:……等我见到秦桑了再跟你算这笔账。
到了模拟穿越的时间点了,秦屿却突然害怕了,也不知道为什么。
其实他现在已经不在乎穿越回到祁朝是什么时间点了,这么多年的思念已经把他完全摧毁了。
年轻也好,老年也罢,能再次相见就已经很好了。他会努力寻找一切机会让秦桑和自己同生共死的。
好多年没见了,其实秦屿在现实里面也不小了,只不过身体里面的诡一直维持着他外表二十岁青年的模样。
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两个木雕,闭着眼。
感觉那些眼泪像是从身体最深处涌出来的,带着这几年来所有的悔恨、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思念,一滴一滴地往外流。
秦桑……
头有点痛是怎么回事,秦屿从床上醒来感觉身体好像也有点腰酸背痛,这是给他穿越到哪里来了?
看着身体穿的衣服,呦,还是个古代世界。不过现在不是管这个的时候,秦屿感觉这个房间里面有诡,而且还有活人的气息,赶紧把门把手挑开,然后就看到了让他头痛欲裂的一幕。
那只诡正视图伤害房间里面的漂亮青年,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他被伤害的时候,秦屿的心会那么的痛。
他的目光越过秦桑,落在那道扭曲的影子上,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漂亮青年愣住了:“秦屿?”
秦屿只是抬起手,指尖凝出一滴水,沿着地面蔓延开去,眨眼间就把这个诡给炸了。
漂亮青年眼睛湿润了,突然冲过来抱住了秦屿,秦屿吓一跳却发现自己很享受这个拥抱。
好奇怪,脑袋里怎么什么记忆都没有,这个身体怎么回事啊?不过他好像记得面前这个漂亮青年是自己哥哥,叫秦桑来着。
是哥哥吗?他怎么感觉看见这个哥哥的时候心都要炸了,好像转生重逢了一样。
想不起来了,不过……他好像很重要的样子,是这个身体的执念吗?
在秦屿看不见的地方,一个木雕悄悄的融入了秦桑体内,秦桑感觉自己有点晕乎乎的,好像身体结实了一点。
真的是哥哥吗?为什么看见他的泪,自己竟然会这么心痛呢?
秦屿捂住自己的胸口,疑惑了。
这一次,命运的齿轮又开始转动了。
也许在不久的将来,秦屿会苏醒所有的记忆,也许不会。
但是,他绝对会再次爱上秦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