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桑跪下了。

他这辈子没怎么求过人，更没跪过谁。可此刻，他看着师父眼中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意，知道石少坚再这么顶撞下去，师父真的会动手。

“师父，求您饶师兄一命。”秦桑低着头，声音发颤，“师兄是糊涂了，他还年轻，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石少坚在他身后冷冷开口，“秦桑，不用你替我求情。”

秦桑回头狠狠瞪他一眼：“你闭嘴！”

石坚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徒弟，又看看床上那个死不悔改的大徒弟，忽然觉得无比荒谬。

他想起了林正英，想起了那家伙那两个不成器的徒弟，文才和秋生。他曾经嘲笑林正英教徒无方，如今呢？他自己的徒弟又好到哪里去？

大徒弟成了爱慕师弟的疯子，小徒弟被缠得不得安宁。

真是……报应。

“秦桑，”石坚缓缓开口，“你起来。”

秦桑没动。

“我让你起来！”石坚喝道。

秦桑这才慢慢站起身，却还是挡在石少坚床前。

石坚盯着他看了许久，才问：“你实话告诉我，你对少坚，可有半点男女之情？”

秦桑毫不犹豫地摇头：“没有。我只当他是师兄。”

这个答案似乎早在石坚预料之中，他点点头，又看向石少坚：“你听到了？他对你没有那种心思。你现在发誓，从此断了这念想，好好修道，我就当今日之事没发生过。”

石少坚笑了，笑着笑着咳出血来，秦桑连忙扶住他，却被他推开。

“不断。”

石少坚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这辈子就认定他了。您要是觉得丢人，就把我逐出师门，反正我活着要缠着他，死了也要缠着他。”

“你——”石坚气得抬手，掌心雷光闪烁。

秦桑脑子嗡的一声，想也不想又跪下了：“师父！求您再给师兄一次机会！我带他出去历练，离开茅山，走得远远的。师兄现在年轻气盛，等他出去见见世面，过几年成熟稳重了，说不定就想通了！”

秦桑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说出这种话，太违心了，像石少坚这种人怎么可能过几年就成熟稳重的，根都是歪的，以后怎么可能长得好？

石坚掌心的雷光渐渐熄灭。

他看看跪在地上的小徒弟秦桑，又看看床上那个满脸倔强的不被世人知道的大徒弟儿子，忽然觉得很累。

是我教你的方式错了吗？

“你要带他走？”石坚面目狰狞地对着石少坚，但是开口问的是秦桑。

“是。”

秦桑咬牙道，“我带师兄出去历练，三年……不，五年。五年后我们回来，师兄以后可能就懂得了。”

以后就……懂个屁！秦桑暗自咬牙。

石坚沉默了很久。

久到秦桑跪得膝盖发麻，久到石少坚又开始发烧，迷迷糊糊地抓着秦桑的衣角。

“好。”石坚终于开口，声音里透着疲惫，“五年，五年后你们回来，如果他还执迷不悟，我就亲自清理门户。秦桑，你不喜欢他，我知道，都是这小子的错。是我糊涂了，以前总以为他长大了就会好的，没想到他居然做出这种以死相逼的事来，是我的错啊！”

秦桑却摇摇头道：“这不关师父的事。”

“怪我没有教好这孽障。”石坚继续说，“我不是在意他喜欢上男人，我是在乎这孽障逼你这件事。倘若他坦坦荡荡做事，我倒也没有这样生气，如今他这样道德绑架你，逼迫你，这种恶事我不能容忍。”

秦桑一愣，没想到师父这样说，师父这样通情达理，让他不知如何是好，只是石少坚……

“我……”秦桑不知道说什么。

石坚深深看了石少坚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最后只化为一声叹息：“收拾东西，等他伤好就走吧。”

说完，他转身离开，背影在太阳底下竟显得有些佝偻。

秦桑跪在地上，直到师父的脚步声消失在远处，才瘫坐下来。他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脑子一片混乱。

“秦桑。”石少坚唤他。

秦桑抬起头，对上那双炽热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无法回头的决定。

“你真要带我走？”石少坚问，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不然呢？”秦桑苦笑，“留你在这等师父清理门户吗？”

石少坚笑了，那笑容干净纯粹，好像眉眼间的戾气都被吹散了。他伸出手，想碰秦桑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最后只轻轻落在秦桑肩上。

“我会让你喜欢上我的。”石少坚认真地说，“这五年，我会证明给你看，我配得上你。”

秦桑没接话，只是疲惫地闭上眼。

五年。

他要跟这个疯子相处五年。

秦桑睁开眼，一时间感觉头都大了，让一个馋兔子的狼跟着兔子一起走，这不是开玩笑吗？秦桑感觉只记得屁股不保啊。

七天后，石少坚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这人的体质像蛮牛一样。

出发那日，天阴着，山风很大。秦桑只带了一个简单的包袱，里面几件换洗衣物，一些符纸法器，还有师父偷偷塞给他的几锭银子和一封让他转交给石少坚的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好自为之。

两人在石坚门前磕了三个头，算是拜别师父。石坚没有来送，连门都没有开。

“走吧。”秦桑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土。

石少坚跟在他身后，跟秦桑沉重的情绪相反，他脚步轻快着，为自己接下来能跟秦桑过二人世界而美滋滋。

下山的路很长，两人谁都没说话。直到走出山门范围，踏上通往城镇的官道，秦桑才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来路。

“后悔吗？”石少坚问。

包的啊！谁想跟你一起啊，你这个惦记我的死混蛋！

但表面上，秦桑摇头：“答应的事，不后悔。”

“我不会让你后悔的。”石少坚认真地说，“这五年，我会保护你，对你好，让你……”

“停，不想听！”秦桑加快脚步。

石少坚听到这脸色非常不好，顿了顿，最终还是把“爱上我”三个字咽了回去，改口道：“让你不后悔带我出来。”然后快步跟上，与秦桑并肩而行。

官道蜿蜒，通向未知的远方。

五年。

石少坚看着秦桑被风吹起的发丝，看着他清俊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五年时间，足够他证明自己的真心，他不会放手的，死也不放。

石少坚想起秦桑跪在师父面前替他求情的模样，想起秦桑守了他一夜的疲惫，想起秦桑答应带他走时的无奈。

也许，也许秦桑对他，并非全无情意呢。

只是那人自己还没发现罢了，他心里面应该还是有自己的。

没关系。

石少坚想，他有五年时间，有一辈子时间。

他会等，会守，会用尽一切办法，让秦桑看清自己的心。

这边，秦桑忽然想起自己对师父说的那句话：年轻气盛，等成熟稳重了就好了。

也许吧。

也许五年后，石少坚真的会想通，会放下，会回到正轨。

又也许……

秦桑不敢深想，只是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