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桑沉默了。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镜中的天云漠,看着两人交叠的身影,忽然想起许多事。
若说这一切都是假的,那这皇位,总做不得假吧?
若只是想利用他、拿他当靶子,何须把江山送到他手上?
秦桑想,就算是假的,就算以后天云漠不喜欢自己了,把皇位要回去,那他起码当过皇帝了,他也认了。
“我……”
秦桑开口,却不知道说什么。
天云漠抱紧他的皇帝,想听听他会说什么。
“你说什么?”他问。
秦桑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镜中的他,慢慢道:“我说,我信你……是真心喜欢我了。”
天云漠怔怔看着他,那双素来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竟隐隐有波光闪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他只是低下头,将脸埋进秦桑的颈窝,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一刻,他不是权倾天下的镇北王,只是一个终于得到心上人一点信任的、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的寻常男子。
秦桑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挣开。他静静站着,任那人抱着,看着镜中两人相依的身影,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或许,这日子,也没有那么难熬?
登基大典过后,新皇入住乾清宫。
而太后与小皇帝,不,前太后与前皇帝,被押到了他的面前。
秦桑坐在御座上,看着下方跪着的两个人,心情有些复杂。
苏太后已不复往日的光鲜,她穿着寻常的素色衣裙,发髻散乱,面色惨白,那双凤眼里满是惊惧与不可置信。
小皇帝赵衍蜷在她身边,十岁的孩子,半大不小的身子瑟瑟发抖,脸上早没了早熟与阴郁,只剩下一片茫然与惊恐。
他们被押进殿时,一看见坐在上首的人,两人的表情精彩极了。
震惊,难以置信,然后是……狂喜?
“秦桑!”苏太后率先反应过来,猛地抬头,“是你!你……你登基了?”
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脸上瞬间堆满了笑,挣扎着往前爬:“好孩子,哀家……我是你娘啊!你亲娘!你登基了,太好了,太好了!快,快让他们放开我!我是太后,我是你娘!”
秦桑看着她,没有说话。
赵衍也反应过来了,那双眼睛里燃起希望的光:“兄长!兄长!你是朕的……你是朕的兄长!我们是亲兄弟!你快救我们!”
秦桑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这两个人,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到狂喜,从狂喜到哀求,心里却没有一丝波澜。
亲娘?
当初是谁,为了拉拢权臣,毫不犹豫地把他这个“亲儿子”送进王府,当一颗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亲兄弟?
当初是谁,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的“牺牲”,从未问过他愿不愿意,过得好不好?
“秦桑!”苏太后见他不为所动,声音渐渐尖厉起来,“你怎么能这样!我是你亲娘!十月怀胎生了你!你如今当了皇帝,就不认亲娘了?你这不孝子!你会遭天谴的!”
秦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自小被养父母带大,与你们,并无多少情分。”
苏太后一噎,随即又喊道:“你那养父母!你不管他们了?他们在我们手里!”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一声冷笑。
天云漠大步走进来,玄色衣袍猎猎生风,他走到秦桑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唇角的笑意冷得像冬日的寒冰。
“你手里?”他慢条斯理地道,“你们这两个蠢货,以为自己做的事情很高明吗?”
苏太后脸色大变。
天云漠俯下身,与她平视,声音轻柔地吐出毒液:“你那点心思,孤早就猜到了。桑儿的养父母,你下辈子也休想找到。”
苏太后的脸彻底白了。
赵衍哆嗦着开口:“那……那我们……”
天云漠直起身,不再看他们,只对秦桑道:“这两个人,你想怎么处置?”
秦桑看着下方那两张脸,一张煞白,一张惨青。他们仰头望着他,眼里满是乞求,像两条摇尾乞怜的狗。
“你看着办吧。”他说,如今是他当上了皇帝,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秦桑声音淡淡道:“该怎样,就怎样。”
苏太后猛地尖叫起来:“秦桑!你不能这样!我是你娘!你亲娘!”
秦桑没有再看她。
他站起身,从御座旁走过,一步步走向殿外。阳光从殿门透进来,照在他明黄的袍角上,一片明亮。
身后,苏太后的尖叫渐渐变了调,变成了哭喊,又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哀求。赵衍的哭声也响了起来,稚嫩而恐惧。
可秦桑没有回头。
他走出大殿,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上,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阙,看着湛蓝的天空,忽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天云漠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心软了?”他问。
秦桑摇摇头:“没有。”
只是觉得有些累,那些所谓的“骨肉亲情”,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笑话。如今笑话落幕,他连笑一笑的力气都没有。
天云漠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那手掌宽大而温暖,将他的手整个包在掌心。
“以后,”他说,声音低沉而认真,“有我在。”
秦桑侧头看他,日光下,那张脸俊美得有些失真,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是真实的。真实的执着,真实的……爱意。
这人,好像真的把他放在了心尖上。
“……嗯。”
秦桑轻轻应了一声,没有挣开他的手。
天云漠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握紧那只手,嘴角终于露出一点真心实意的笑意。
日光正好,微风不燥。
远处,新的宫人正忙碌地穿梭,为这个崭新的皇朝,为这对并肩而立的人。
而身后的大殿里,前太后与前皇帝的哭喊声,渐渐低了下去,终至无声。
江山易主,不过如是。
而于秦桑而言,这一天,他终于相信了一件事。
这世上,当真有人,愿意为他,颠覆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