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是为了靖边将军而来的吧……”
许久,她终于肯出声。
赵知行点点头,“我在李府见到她的画像,竟与我一模一样,我想……”
“你不是她!”
还不等她说完,老妪翻了白眼,粗声打断。
她没好气地打量着紫衣女子,“哼,你这样的命格,怎么会是福禄安康的她?”
被人批得一文不值,赵知行委曲地拿起帕子抽泣起来。
老妪一时嘴快,却想不到她哭了,有些不忍心。
到底是个小辈,自己何必与她计较。
刚想道歉,却见那玄衣仙君轻咳一声,接着板着脸拉开她的帕子。
她眨着老眼仔细一瞧,嗐,这丫头根本没哭,那嘴裂得都快笑出来了。
被人拆穿,赵知行也收了玩笑的心,她晃着手中的帕子,眼神一凛。
“你也受过靖边将军的恩情?”
果然,那老婆子身形一顿。
“我猜对了。”
她让符鹤变出两杯茶来,随后将其中一杯递给她。
老妪略一迟疑,还是接了过来。
她看着蒸腾的热气,心中百感交集。
不多时,竟落下泪来。
“我念婆,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为她讨个公道!”
说完竟直起身子,老脸泪痕微闪,眼如磐石地盯着面前的两人。
“靖边将军驻守边关,一心保家为国,可你们也看见了,最后却背负骂名含冤而死!”
她说得激动,杯中的茶水溅了出来,洒湿了膝盖。
赵知行未出声缓缓抬头与符鹤两眼相视。
片刻,老妪说出身世。
“老婆子我已是鲐背之年,年幼时被殷将军救过。
“我本想长大后去参军助她,却不想金钗之年遇到师父。”
老妪摸着热热的茶杯,缓缓道来。
她自小仙缘颇深,师父见她是个好苗子便劝她入道。
思来想去,她觉得若是学了法术,便能为靖边将军做更多的事。
于是随师父进了山中修行。
老妪说到此处不禁叹息,她轻轻喝了口茶稍微缓了下情绪。
“谁成想,山中时日与山下不同,我在山中不过几年,山下却过了十多年。”
下山后一打听,犹如晴天霹雳。
圣上降旨,查抄了靖边将军府,她的一众将士皆受了连累入了狱。
“将军她……已经含冤被斩……”
老妪放下茶杯,颤微微地看了眼墙上模糊的镜子。
脏兮兮地镜子里映出扭曲的老脸。
她摸着粗糙又布满皱纹的脸落下泪来。
“我想着为她恢复名声。”
“可是,圣上下的旨,要想翻案何其难……”念婆干裂的嘴哆嗦着,她哭着道:“我试了各种方法都行不通,本想直接杀进皇宫逼那昏君改令,可龙脉正盛我近不得皇城。”
“所以你便养妖制毒,破坏龙脉。”
符鹤眼神冷冽,目光沈沉地扫上眼念婆。
“仙君真是说笑,我老婆子哪来那么大本事破坏龙脉。”
老妪阴笑几声,她晃了晃头,叹道:“仙君早就知晓何必多问。”
她那时年幼,为了报仇舍了长生不老,舍了修为入了邪道。
可依然对付不了龙气包围的皇城。
符鹤自然明白,他幽幽道:“气数已尽……”
赵知行将杯子放到一边,略惋惜:“所谓冤有头债有主,报仇便罢为何伤害无辜?”
她指得是城中被害的那些人。
可念婆一听顿时大怒,她佝偻着背,竟快步上前想抓她。
符鹤眼快瞬间使了个定身法。
念婆无法只得张着双手愤愤不满。
“我老太婆眼瞎,你也瞎了?”她喷着唾沫大骂,“那些人死有余辜!”
说完眼珠瞟向符鹤。
“你!”她眼神看向符鹤袖袍,不甘道:“你去问问那些怨魂,为何它们宁愿不入轮回,宁愿受烈日焚烧之苦也要报仇?”
符鹤略一犹豫,他将衣袍抬起,便听到当中的怨魂哭诉。
“强抓我们上战场,我们为了家也认了,可我们战场搏命,皇城里却又与敌人一片欢歌。”
“视我们如草芥,我们曝尸荒野,家人孤苦无依活活饿死。”
“死后功绩不存,还要背负骂名!被敌人骂,被同族骂!”
“为何?为何!”
“凭啥!凭啥!”
赵知行听着怨魂凄惨的哭声,这才明白他们都是当年被强行参军的百姓。
瞬间,她便想起静虑的父亲。
不单单他,还有城外那对永不相见的母子。
……
老妪动了动双唇,许久,道:“你们不曾经历过他们的苦,受过他们的罪,却要他们放下仇恨,真是轻松,真是可笑啊。”
赵知行与符鹤一时愣住,思绪久久不能平复。
“放开她吧。”
沉默许久,赵知行终于出声。
符鹤袍下的手轻轻一动,瞬间解了定身法。
“婆婆,多有得罪,”赵知行将人扶回床边,恭敬地拱手行了一礼,“我们已知晓来龙去脉,只是婆婆,有一事晚辈还是不解。”
念婆婆缓缓抬头,长叹一声。
“你想问那道士的来历?”
赵知行连忙点头。
她隐约看出,那道长的修行之术得与婆婆仍是一脉,并且二人为同一战线。
只是她有一点不明白,为何他既像报仇又不像报仇?
“哼,这小王八蛋!”
念婆婆啐一口,似是责怪的回道:“他先祖仍是靖边将军的部下,大难不死逃了出来,这才有了他。”
“也是因缘际会,师叔祖破例收他为弟子。”
“我两人本说好一同为将军报仇,可这臭小子心性不定、难以捉摸。”
“时常不听我的话,隔三差五更是找不到人。”
老妪抬眼看了看赵知行与符鹤心中更加来气,骂道:“小崽子竟将我的住处也告诉了你们。”
听到这里,赵知行嘿嘿一笑。
“哦……”她笑着拉长音打趣道:“怪不得呢。”
一旁的符鹤听了半天,顿了顿,趁势又问她:“城中不死的妖物是何来历?”
念婆婆一听,冷哼一声。
“仙君不曾见过这样的妖物吧……”
“此妖名为脊无,其实你们都被它骗了,这东西说妖非妖,说不是妖却也是妖。”
赵知行与符鹤怔了怔,当既询问,“婆婆这是什么意思?”
老妪刚想回答却咳嗽一声,接着吐出一口血痰来。
赵知行为她捶着背,等了会儿她喘息平稳后,才听她娓娓道来。
“人生于世,却一生趋炎附势构陷忠良,极尽谄媚,天长日久良心消磨。”
“仿佛被抽了脊骨,身如烂泥不死不灭,这便是你们见到的妖怪——脊无。”
念婆婆抬眼瞟了眼符鹤,道:“你与它交过手了吧,怎样,是不是杀不死它们。”
符鹤不语,黑眸直直地盯着她。
老妪微微一笑,“世上这样的‘妖’何其多,怎会消灭得掉?”
她停了一会儿,又接着道:“他们想害人了,便会化为脊无去害同类人,吃了肉喝了血,满足了,天一亮也就变了回去,还是人的模样,周而复始,你又能如何?”
赵知行听着她阴恻恻地笑声,凝目不语。
心道:似妖非妖,似人非人。
人性如此,自然除不掉……
老妪见他二人不出声,思来想去劝道:“这东西只会害同类人,你们不必操心它们。”
只见话音刚落,念婆婆就见符鹤出现在面前,他面色一沉,缓缓开口。
“不可放任不管,有人借着龙脉气息消散,趁机引着它们做乱。”
“你指的是……本青。”
赵知行面色微冷,眼中带着怒意。
符鹤听她说出那人的名字缓缓点头。
只怕城中妖魔作祟没有这么简单。
“说来,那道长与你仍同门,再怎样婆婆也不该杀他。”
此话一出,轮到念婆婆呆住。
她气乎乎咳嗽:“咳咳……咳……我……我杀他?”
“嗯?”
二人神色一滞,赵知行疑惑道:“他被你放出的妖怪伤到几乎丧命,婆婆你不知道?”
“胡说!”老妪一拍床头,“我杀那小子干嘛!他一跑出去连个影都没有,我找都找不到!”
“那狼妖不是婆婆派去的?”
赵知行与符鹤有些错愕,还未反应过来就听到屋外突然传来重重地脚步与甲片声。
符鹤急忙走到门前将门关好,他微微俯身,从门缝看向院子。
就见一群身穿盔甲,手持长枪的禁军将屋子围得水泄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