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只是因为这个,你可以放心。一个挂件而已,不会有很大影响。但是宁远——”
“但是宁远——”
风池舟愣了一下、两下。
她觉得自己今晚过得太顺利了。有兄长、故交和宁远陪伴的新年太幸福,熏的她整个人都有些轻飘飘。
于是她脑子也乱了起来,自己也变得口无遮拦。
她也不知道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静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直到宁远率先开口,打破了这份怪异。
“但是殿下,我喜欢你。”他似乎觉得不够,又重复一遍,“殿下,我喜欢你。”
风池舟眉睫一颤。她并不对这句话感到意外。她只是没想到,宁远这样就说出来了,在此时,此地。
宁远将那碗汤圆彻底放下,动作轻柔,眼神却有些执拗:“殿下,你我年幼相逢,你当时便救我、救我家乡于水火之中。我当时不过十二岁,并不懂什么情爱。”
“我只知道,我记着你的身影,念着你的恩情。我想,我要努力读书,科考,入仕,能外放去你身边当做助力也好,哪怕不行,我在京中,对你有用也成。”
“我当时整夜整夜被噩梦缠身,只有你,会出现在我的梦里,驱散那些血色的过往,还我一片安宁。”
“我时常想,怎么会不喜欢你呢,殿下。可是殿下,我真正看见你,喜欢你,是在漠北的风沙里。”
宁远想起时隔十三年再见风池舟的场景。
云州风扬得很大,透过如纱帐般的黄沙,他的目光定在阳光最耀眼处。
那是军营练武场的中心,风池舟就站在那里,肩膀上站着一只金雕。
她的肤色与璀璨的阳光混为一色,像是泛着亮光的金色沙砾。
她眉头轻蹙着,压着那双明亮凌厉的眼睛,眉眼间透着杀气,不重,但足够有威慑力。
宁远离她的距离不算近,但是他清楚地看见风池舟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看见她因为常年风吹日晒而有些泛红的皮肤,看见她分叉干枯的头发,看见她身上穿的粗布旧衣,上面还有些洗不掉的浓稠血色。
眼前人的一切,都和他印象里的风池舟相去甚远。
他印象里的风池舟,穿的是天底下最昂贵柔软的绫罗绸缎,擦头发用的是最时兴的桂花油,面色也是白里透红,莹润剔透。就连拿着鸳鸯剑退敌时,眼里闪动的也不是杀意,而是傲气。
整个人全然一副千金大小姐,天上地下唯她独尊的做派。
但是宁远就是一眼就能够确定,那就是风池舟。
漠北狂风呼啸,带动着宁远的心脏。
就那一眼,就那一瞬。宁远爱上了风池舟。
不可自拔,无可救药。
而此时此刻,宁远再听不到窗外呜嚎的寒风,他抬起手,抚上风池舟眉睫。
就像漠北荒原上,那些争先恐后吻上风池舟的黄沙一般。
那里常年紧蹙,已经留下几道浅浅的纹路。宁远轻轻的,想要抚平那些纹路。
风池舟没抗拒,过了一会儿,宁远又将手放下,落在了风池舟的衣袖处,轻轻牵住。
他没有用力,或许是知道,只要风池舟想要挣脱,他再如何用力都没用。
他只想,让这衣袖主人,为他驻足哪怕片刻。
“殿下,但是,我真的害怕。”
他见过那样意气风发的风池舟,他真的害怕。
“我害怕自己一朝行差落错,成了你的拖累。我看陛下心思,应是想将我许给你。”
“我怕你抵抗不得,怕我控制不住。”
……
……
……
风池舟垂首闭目,像是害怕自己被蛊惑般,自顾自平复着胸腔的颤动,不敢再看他。
再次打破这阵诡异静默的,是宁远的抽泣声。
风池舟抬头看他,发现男人眼睛已经被泪水浸透了。
风池舟看得有些眼热,连忙又低下头去,剔透的泪珠大滴大滴从他脸颊划过又落到手背上,最后在风池舟的衣袖处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最后只得再次闭眼。
“殿下……是下官今日僭越,口无遮拦了。”
宁远松开那片衣袖,稍稍向后退了两步:“多谢殿下的汤圆。”
“宁远。”风池舟终于开口,她没走,没转身,甚至没有再次别开眼。
她直直看进宁远的眼底,那里还浸着湿意,透着失落、委屈。
风池舟在心里长长叹了三声,觉得自己今日算是栽在这儿了。
她轻轻向前迈了一小步,一只脚踏进宁远双脚间,没停,接着往前走。她往前走,宁远便只能往后撤。
一步,
“宁远,我说过,不用在我面前自称下官或者卑职。”
两步,
“你今日没有僭越,是我先开始口无遮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