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斯点了点头，又看向另一边的反语魔术师，“你那边呢，扎塔娜？”

“我不喜欢站在另外一个女巫的花园里，”扎塔娜走到花园小径的中央，站在花园中心的三层式花园喷泉前，四下打量着环绕着喷泉的白线，白线由盐撒成，以喷泉为圆心画了个圆，并且在中间描绘了符文和咒语，组成了一个复杂的法阵，法阵的四角上分别点了蜡烛，“即使你一直是我更喜欢的那个韦恩。”

迪斯无言地注视着她。

“但是——任务完成，”扎塔娜耸了耸肩，“在这盐线之内……所有活物都必须说真话。所以，康斯坦丁，你上次和爱尔兰的那个女酒保是怎么回事？”

康斯坦丁又往后退了一步，退出了盐线的范围，自愿踩进了花坛里，他看着扎塔娜，做了一个用拉链封上嘴唇的动作。

“你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扎塔娜翻了个白眼，走到迪斯身边，“你觉得能成功吗？”她问道，“从康斯坦丁的经验来看，与恶魔谈判大多时候都是自讨苦吃。”

“奈加尔熟悉你和康斯坦丁，却不熟悉我。”迪斯简单地说道，“……自大和贪婪是恶魔的温床，也会是恶魔的坟墓。”

扎塔娜啧了啧舌，“让我们希望如此。”

“嘿，韦恩，”康斯坦丁在另一侧喊道，“忘记问了：从零到十，你的古美索不达米亚语是什么水平？”

“负十，”迪斯给他回了个微笑：“我会点现代波斯语，如果你硬要问的话。”

“好极了，”扎塔娜讽刺地嘀咕，“这不应该是你们第一个应该确认的问题吗？”

“你说什么？扎塔娜，我听不到！”康斯坦丁将双手放在嘴边，拢成喇叭状，夸张地大喊道：“我猜我们只能临场发挥了！”

扎塔娜叹了口气，“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只有一种方法来证实，”迪斯将婴儿车推到了扎塔娜面前，俯下身从花坛中抓了一把泥土，小心地跨越盐线，走到了花园中心的喷泉面前。

韦恩庄园的花园有着对称的古典布局，花坛被两道交叉的小径分割成四片，而中心的喷泉正好处在小径交叠的十字路口中央。迪斯将那把泥土拢在右手掌心，举到嘴边，往里面轻轻吹气，开口道：“让我们来召唤恶魔。”

“韦恩，跟着我念——尽量别出错——”康斯坦丁在迪斯身后高声喊道。他再开口的时候，某种古老的音节从他的喉咙里淌出：“——奈加尔，风暴之王、愤怒之海——”

“奈加尔，风暴之王、愤怒之海——”

“你的权威让阿努神族也相形见绌——”

“我用血与肉召唤你，愿你和你的荣光降临世间！”

“好了，”康斯坦丁指示道，“现在献上你的血与肉。”

迪斯伸出左手，用无声咒在自己的手心割开了一道狭长的伤痕，鲜血从伤口中涌出，她将左手握拳，将掌缝中的血液滴到了右手的泥土上。然后，她将泥土撒入了面前喷泉的池水中。

空气变得凝结，哥谭春季的天气向来带着一丝阴冷，但此时迪斯却感觉到了燥热，一股无形的热风从喷泉的方向她涌来，带着烧焦的碳味和硫磺的腥气。一瞬间，花园里的虫鸣、鸟叫、甚至风声都停止了，迪斯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呼吸声。汗水从她的脸侧淌下，在她的视线中，周围的一切颜色都变得更为黯淡，面前的喷泉不再喷出清水，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为浓稠的深色液体，像是岩浆，也像是血液。

一个人影从喷泉底端升了起来，浓稠的液体缓缓从他身上垂落，直到他的面孔展露在迪斯面前。名为“奈加尔”的恶魔曾被古代美索不达米亚人奉为战争与死亡之主，在封存于古巴比伦金字塔的石碑和祷文的记载中，他头戴金冠、身披战甲，他的翅膀能掀起飓风，狮头长剑能召唤火焰，他所降临之处只有焦土和敌人的残骸。但这曾经为人恐惧且崇拜的古代神明，随着巴比伦的陨落一同消失在过去的故事之中，如今的奈加尔像是一位从赌场或俱乐部里走出来的绅士：他身着昂贵的定制西装，嘴里叼着雪茄，有着小小的啤酒肚，脑袋上甚至还有些秃顶。

“不错的新造型，奈加尔。”康斯坦丁评论道。

“如果硬要对比的话，我还是更喜欢二十世纪。”奈加尔举起手中的雪茄，向康斯坦丁致意，“不需要沉重的盔甲和臭烘烘的血和汗，最有权势的人们在办公室里抽着雪茄就能收割灵魂，我没有理由抱怨。”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径直盯着迪斯，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有着狭长的竖瞳，“你倒是个新面孔，”他一边上下打量着迪斯，一边往空中缓慢地吐了一口烟圈，“但你却用了一个古老的祈祷来召唤我，怎么，康斯坦丁，现在连这种活都要找人代劳吗？”

“这是我的花园，只有我能邀请你进来。”迪斯没有理会奈加尔的轻蔑，只是说道：“况且，他也无权决定哈利·波特的归属。”

奈加尔又吐了一口烟圈，“而你有权力？”

迪斯耸了耸肩，侧头示意扎塔娜身前的婴儿车，“他在这里，不是吗？”

奈加尔的竖瞳往婴儿车的方向瞥了瞥，又落回迪斯的脸上。他抬腿从花园喷泉中跨了出来，岩浆状的液体从他的裤腿上剥落，如同火星一般在空气中消失不见。他将雪茄丢回了身后的喷泉之中，双手在身前交叠，做了个拉伸手脚的动作，“啊，”他的目光垂到地上，打量着将他包围在其中的盐线，面上露出了一个几乎说得上是和善的笑容，“束缚法阵、反伤害符文和真言咒语……你的盐线确实布置得不错，女巫，看来我们没法儿在这里相互甩攻击咒语了，”奈加尔越过迪斯的肩膀，看向她身后，”你的法力又精进了，扎塔娜。”

“又或者你只是变老了，奈加尔。”扎塔娜干巴巴地回答道。

“噢拜托，别这么幼稚，”奈加尔笑了，“好吧，你们抓住我了，接下来怎么办？”奈加尔摊开双手，面上挂着近乎孩子气的笑容，“把我困在这里直到天荒地老？别忘了，在这个世界上，我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他后退了两步，一手撑在花园喷泉的边缘，将身体半靠在上面，轻快地说道，“一百年对我来说不过是——呼吸之间。等你们都变成黄土之后，所有人的灵魂——”他伸手依次指向迪斯、康斯坦丁和扎塔娜，最终落到婴儿车的方向，“包括这个无辜的孩子，都将属于我。”

“真的吗？”迪斯挑起眉毛，质疑道，“你真的还有一百年的寿命？”

奈加尔抿起嘴角，看着迪斯，没有再说话。

“我想也是，”迪斯满意地点了点头，“你正在迈向死亡，所以才如此急切地要吞噬更多灵魂，因此你才同意与康斯坦丁做交易，对不对？你知道你可以借助汤姆·里德尔得到哈利的灵魂，买一送一。”

“波狄希亚·韦恩。”奈加尔如同吐信的毒蛇一般，慢悠悠地念着迪斯的名字，“你知道，我认识那个与你同名的女人。她服毒自尽之后，罗马人将她的头颅砍下，挂在伦蒂尼恩的城墙上，让所有不列颠部落都见证了她战败的耻辱。”

“而他们至今恐惧她的威名，”迪斯不为所动地回答道，“让我们不要沉湎与过去——我不是那位战士女王，你不再是受人供奉的神明。你被人遗忘了，奈加尔——没有人愿意在战场上自愿献祭于你，你只能通过欺骗和诡计偷取别人的灵魂。”

“交易——不是诡计。”奈加尔摇了摇手指，纠正道，“如你所说，我曾端坐在神坛上受人敬仰。诡计和欺骗是人类和巫师的把戏——但我向来是一位公正且慷慨的神，即使人们遗忘了我，我也不会破坏自己的准则。”他摊开双手，神色显得十分体谅，“我遵循古老的法则，人们提出要求，我满足要求，然后收走他们献上的灵魂——公平交易。”

“而我也无意要求更多，”迪斯将双手背到身后，“我是来与你交易的。”

奈加尔有些惊讶地挑起眉毛，“真的？”

“我将你邀请到这里，就应该证明了我的诚意。”迪斯接着说道，“我们之间的共同点比你想象得还要多，我同样遵循古老的法则——这盐线不是你的束缚，而是你的神殿，我若对你说谎，同样会受到惩罚。”

“我确实喜欢你的祷文，”奈加尔双手抱肩，抿了抿嘴角，“不能说我不欣赏你的努力。”他叹息道，“好吧，让我听听，花费这么多功夫是为了什么？”

“跟你想要的一样——公平的交易。”迪斯说着举起右手，展示她手指之间捏着的一枚银币，“一个灵魂换另一个灵魂。”

奈加尔面上露出了歪斜的笑容，“真诱人，”他这么说着，神色却有些心不在焉，“我为什么要换？我已经有哈利·波特了。”

“是啊，除了他的灵魂被强大的血缘魔法保护着，还跟一片腐朽灵魂碎片纠缠在一起。连康斯坦丁都不想靠近他，如果你不是十分绝望，我想不出来你为什么要花费心思夺取他的灵魂。”

“或许我只是热爱挑战，而且耐心十足。”奈加尔耸了耸肩，但他的眼睛已经贪婪地粘到了迪斯手中的银币上，“血缘魔法在他成年之后就会消散，我或许等不了一百年，但是十七年还是等得起的。”他啧了啧舌，“又或者可以，你知道，就这么带走他，顶多烧掉我一层皮，又不是不能重新长。”

“然后给全英国每一个白巫师狩猎你的理由和机会？”迪斯反问道，“就算是恶魔也不应该如此自大，光一个康斯坦丁就让你们够头疼的了。”她将右手中的银币往空中抛起，又用掌心接住，“哈利·波特是魔法界的救世主，许多人都关心着他的命运，谁知道人们会为了保护他做出什么？但是这位‘迪莉沃伦斯’（Deliverance）却不一样，”迪斯凝视着手中的银币，轻声说道，“她在一百年前就已经死去了，十三岁、清教徒，连一只苍蝇都没有伤害过，”她看向奈加尔，“一个无辜的、没有人想念的灵魂，我们甚至不知道她姓什么。”

奈加尔咧开嘴角，舔了舔自己的牙齿，“我印象深刻，波狄希亚，看来我们的共同点确实比我想象得要多。”

“取舍是……必要的。”迪斯面色紧绷地回应，“总不能一切都称心如意。”

“公平交易，”奈加尔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得不说，女巫，我甚至开始有些喜欢你了。”他缓缓看向扎塔娜面前的婴儿车，又看向迪斯手中的银币，“好吧，”他站直身体，走向迪斯，“一言为定——你给我‘拯救’，我放过哈利·波特，”他说着又咧嘴笑了起来，“我喜欢这个双关。”

他走到迪斯面前，向她摊开右手，“我的羔羊，”他装模作样地开口，“献上你的孩子，向我证明你的忠诚。”

迪斯深吸了一口气，将银币递到了奈加尔手里。

“棒极了，”奈加尔捏着银币，轻佻地将它抛向空中，他环顾自己四周的盐线，抬眼看向迪斯，“介不介意让让道？我有个灵魂需要享用。”

迪斯回头看向扎塔娜。扎塔娜点了点头，挥舞自己的魔杖，使一阵风吹向了他们，将盐线组成的圆圈吹出了一个缺口。

“跟老朋友说话总是这么高兴——你们带来的新朋友也不错，”奈加尔手里抛着银币，大摇大摆地踏出了盐圈，“——你知道，希望这次的经历可以告诉你——”他回过头，一双竖瞳盯着迪斯，“——神明喜欢许诺，但是没人说他们不能违背自己的诺言。”

他话音落下，人形的肢体便化作了岩浆，如同一串从火山中喷发的燃烧岩石一般冲向了婴儿车的方向。康斯坦丁发出了一声怒吼，扎塔娜高叫着“盾护！（Dliesh!）”，但灼烧的火焰穿透了扎塔娜的魔法，直逼婴儿车的方向。似乎是感受到了危险，婴儿车的襁褓中闪烁着耀眼的白魔法光芒。燃烧的岩石慢了下来，却没有停止，白魔法的使岩石的表层冷却下来，显现出龟裂的痕迹，却无法让它停下来——

就如一切在一瞬间发生一般，一切又在一瞬间停止了。花园中的空气再次开始流动，鸟鸣和虫鸣在不远处想起，哥谭春季的寒风吹干了迪斯脸颊上的汗珠。滚烫的岩浆如同一层脱落的皮肤一般从奈加尔身上褪去，他倒在婴儿车的一米开外，身上的西装和皮肤都被烧得焦黑，如同凡人一般痛苦地呻吟着，身体不受控制地因为烧伤和痛苦痉挛起来。

“——你做了什么！”他狰狞地怒吼着，手指陷入面前的草地之中，留下焦黑的痕迹，“——女巫，你做了什么！”

“你背叛自己的承诺，或许不需要承担任何后果，”迪斯从奈加尔身后靠近，在他的身侧蹲下，打量着他漆黑的面孔上仅剩的一点眼白，“但你背叛了对塞勒姆女巫的誓言，便要如凡人般流血。”她俯下身，拾回了那枚从奈加尔掌心落到地上的银币，“即使是基督本人也当如此。我猜她确实给了你‘拯救’。”

“你欺骗我！”奈加尔愤怒地控诉着，但他的喉头哽咽，鲜血呛到了他的嘴唇中，“你同样在我的神殿中许下诺言——你应同样受惩！”

“我没有说谎，也没有背叛，”迪斯将银币收回怀中，“我只是……做了个双层皮纳塔，你太着急打中第一个，以至于忽视了第二个。”

但奈加尔没有力量再回答了，皮肤、血肉、骨骼从他古老的内核中剥落，属于他的一切都化作了烧尽的火山灰，如同一团黑云一般缓缓上升，随着气流的翻滚高升到空中，形成了一枚最后的、黑灰色的烟圈。

康斯坦丁仰头看着那烟圈，吹了声口哨，“再次提醒我不要惹恼阿帕拉契的女巫。”

扎塔娜撇了撇嘴，“可惜没从他嘴里套到黑魔王其他魂器的位置。”

迪斯站起身来，走到婴儿车旁边，掀开襁褓上面的被子，露出那枚她为哈利制作的银币吊坠，“取舍是必要的，”她评论道，“总不能一切都称心如意。”

康斯坦丁伸了个懒腰，“总得来说，我认为我这次做的不错——伏地魔的魂器少了一个，奈加尔寿终正寝，嘿，韦恩，你说他们会不会给我发个梅林勋章——”

康斯坦丁的话音未落，一阵剧烈的爆炸声从庄园的方向传来。从花园的方向，他们能看到一簇黑烟从庄园二楼的某个窗口中冒出来。扎塔娜抓紧了自己魔杖，而迪斯已经往爆炸的声源奔跑起来。

“该死，”康斯坦丁吐了口气，“又一个双层皮纳塔。”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