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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马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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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纳塔·莫罗佐娃,LMHC。”奈彻弯腰去看入口应答机房间按钮旁的名牌,“塔罗师、马戏团演员和执业心理健康咨询师(Licensed Mental Health Counselor)?”她直起身,侧眼看向停留在入口台阶之下的迪斯,“莫罗佐娃女士要不就是有非常丰富的人生经历,要不就是在某一项人生经历上说了谎。”

迪斯站在人行道上,抬头打量着面前的建筑。根据尼拉缇的记录和席格提供的资料,瑞纳塔·莫罗佐娃的工作室就处在这座大楼的顶楼。这是一栋后来被房地产开发商们称之为“LOFT”的五层大楼。这种楼宇原来大多是纺织厂或工艺品工厂的车间,主结构由钢筋支撑,有着宽广高耸的空间和巨大的玻璃窗,因此能够带来曼哈顿公寓中少见的充足采光。她们身处东村,远离西区主干道的喧闹,但又足够接近美术馆、酒吧和各类高级餐厅的聚集地,是在犯罪率飙升的曼哈顿最宁静而富裕的街区之一。

“如果她同时做三份工作,或许能解释为什么她能够负担得起东村的LOFT公寓。”迪斯踏上台阶,看着奈彻按下莫罗佐娃名字旁边的门铃按钮。

“等等,她正儿八经地在为这间工作室付租金吗?”奈彻惊讶地挑起眉毛,“我以为她用了什么混淆咒非法占领了这地方呢。”

“‘莫罗佐娃心理健康咨询’正经注册过的执业生意,她的银行流水和税收记录无懈可击。”迪斯侧了侧头,“考虑到她的来处,能够在纽约这样白手起家其实相当了不起。”

“来处?”

“莫罗佐娃是东欧移民,根据魔法国会入境处的资料,她于1969年从纽约港乘船入境,身上只带了一百美元。”迪斯伸手推了推面前的门把,木质的厚重大门纹丝不动,从门上的玻璃窗口往里看,能看到大门的顶部被磁吸门锁固定着。

迪斯的魔杖从袖口中探出,贴着金属制的长柄门把,一道电光飞快地从她的杖尖窜出,接着是“滋——”的一声,电磁门锁被打开了。

“终于不再假装成守法好公民了?”奈彻从迪斯推开的门缝中挤了进去,“你怎么知道她不在这里?”

“打过电话,电话是空号。送过猫头鹰邮件,邮件被退回。”迪斯在身后关上大门,“在几经波折之后,根据猫头鹰邮局的回信,所有送给‘瑞纳塔·莫罗佐娃’的信件都将转寄给——”迪斯从怀中抽出自己的笔记本,用拇指翻开自己需要的那一页,“——博亚兹和玛格丽特马戏团“芭芭雅嘎”占卜帐篷,本周末在史丹顿岛火热驻演中。”

奈彻又上了两层台阶,来到正对着大门的电梯前,按下电梯按钮,“你应该告诉帕拉斯我们今天会去史丹顿岛,”她双手抱肩,左手手指敲击着自己的手肘,眼神落在显示电梯楼层的电子屏幕上,“她喜欢和那里的海鸥打架。”

大楼顶层的空间被分割为四间公寓,莫罗佐娃的工作室处于走廊西向的尽头。迪斯站在工作室的玄关处,举起魔杖,指向走廊的天花板,一个发光的如尼符文在天花板上亮了起来,然后在迪斯的魔杖下飞快地溶解。

“基础防护和混淆咒,”迪斯评论道,“更像是用来驱赶普通居民,而非巫师。”

奈彻点了点头,“毕竟巫师们是她的主要客户。”

迪斯用阿拉霍洞开打开了工作室的门,首先迎接她的是一股灰尘的味道。她打量着面前的景象,缓步走入其中。工作室内部的布置十分简洁,除了入口处公寓自带的厨房橱柜和吧台,开放的一楼空间内只零散地摆了几张椅子和沙发,房间的一角还有一盆枯萎的植物。奈彻跟在迪斯身后,用手抹了抹厨房岛台的桌面,然后吹掉了手指上的灰尘。

“空着月租一千五百美元租的公寓不住,自己住到马戏团的帐篷里?”奈彻吹了声口哨,“这个莫罗佐娃不是很有钱,就是很怪——或者两者都是,”她歪着头看向迪斯,“让我想起一个熟人。”

迪斯走到房间中央,透过宽阔的玻璃窗,从这个方向,她可以越过曼哈顿低矮的房屋的一路看到东河,河那边则是布鲁克林的摆渡码头。下午的阳光透过四方的窗格撒入工作室,在墙壁和地板上投下规律的橘色光斑。

迪斯俯身,将手指按在被阳光照亮的木质地板上。那块木板有些轻微的腐坏,两侧萎缩,在地面上留下了一个深色的凹陷,里面堆积了泥沙和尘土。迪斯用指尖沾了一些尘土,默念出阿帕拉契追踪咒语。

“魔力的踪迹……很混乱。”迪斯眉头微皱,她的目光追随着无形的丝线,缓缓从地上站起来,“好像有几百个巫师来过这里……”迪斯眨了眨眼睛,转身对上奈彻的眼神,“她让他们施些小咒语,留下不同的魔力印记,以遮盖那些真正重要的痕迹,聪明的反侦察方法。”

“或者是成功的心理咨询生意。”

“又或两者都是。”迪斯绕着摆在房间中央的一张躺椅,转了半个圈,顺着躺椅的方向坐下。她靠向椅背,一只脚搭在躺椅上,双手在身前交叠,径直看向站在入口处的奈彻。

“你觉得这样……够放松吗?”迪斯问道。

奈彻若有所思地走到迪斯脚边,“一千五百美元月租的景色,却让客人背对窗户。”奈彻低下头,观察着地面,“从灰尘堆积的情况来看,我可以安全地推理这张躺椅自从被搬进来之后就没移动过。”她后退了两步,用魔杖制造出一阵微风,吹开了地上的灰尘,“圆形的压痕……这里本来放着另一张椅子。”

迪斯从躺椅上站起来,给自己施了一个“清理一新”,来到奈彻身边,低头看向地上的压痕。奈彻举着魔杖,吹开了更多灰尘,直到地上清晰地显现了四个圆形压痕。迪斯紧接着挥动魔杖,根据压痕的位置变出了一张大小相似的扶手椅。

“啊,”奈彻歪头打量着迪斯变出的扶手椅,“亚麻花鸟印花?你真是个深得我心的女巫。”她说着绕到扶手椅前,缓缓坐了下来。她调整着自己的姿势,目光环顾四周,“现在……你坐在这里……在看什么?”

奈彻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突然“哈!”了一声。

“怎么?发现什么了?”迪斯低头询问道。

“没有。”奈彻耸了耸肩,“只是这景色……真不错。我都不知道纽约能有这么平静的时刻。”

迪斯附身,和奈彻视线齐平,看向窗外。夕阳西下,纽约被笼罩在橘黄色的日光之中,一群鸽子从对面的房顶上起飞,远处的东河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粉色的粼光,一艘运沙船正冒着白烟缓缓驶过。

“唔,”迪斯同意道,“一小片天堂。品味不错。”

“可惜她的客户无法享享受。”

“我开始觉得这个空间或许本来应当用作……更私人的用途。”迪斯站直身体,走到窗前,“优美的景色,便捷的地点,安静的社区……这么大的空间,用来做一对一心理咨询的工作室有点太过浪费了。”

“私人用途……”奈彻从椅子上站起来,“你认为未知目标会回来?”

“只有一种方法知道。”迪斯挥舞魔杖,沿着窗户探测和追踪的咒语。房间这边的施咒结束之后,她又往门口走去,在玄关处留下了相同的咒语。

奈彻来到迪斯身边,举起魔杖,帮她一同加强咒语。迪斯侧眼看了她一眼。

“好吧,奈彻,”她叹了口气,“那把椅子归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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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戏团扎营在史丹顿岛西背靠近堤坝的公园荒地上,响亮的音乐声遮盖了海浪和风声,为原本荒凉的史丹顿城郊带来了不同寻常的活力。迪斯和奈彻赶到的时候,天色开始转暗,但因为马戏团的驻扎,在入夜之后应当空无一人的街区此时十分热闹。彩色的射灯照亮了天空,车辆源源不断地顺着灯光和音乐的方向开去,人们从河对面的新泽西都能闻到热狗和黄油爆米花的味道。

“史丹顿岛,美国城郊生活的典范,”迪斯停下脚步,抬头看向面前用木质围栏、竹竿和彩带零时搭建的马戏团入口大门,一圈白炽灯被固定在一块木板上,照亮了由红色油漆刷成的“博亚兹和玛格丽特”字样,“大房子、孩子、汽车、狗。生活是如此的无聊,以至于几辆篷车、廉价垃圾食物和旋转木马就能让所有年龄段的人兴奋一个晚上。”

“我觉得主要是小孩,大人们只是庆幸有娱乐项目能吸引孩子的注意力。”奈彻推着她继续向前走,微笑地接过了门口工作人员递给她的传单,“怎么,不喜欢马戏团?”

“事实上,是的。”迪斯跟着奈彻的脚步,不太愉快地看着面前播放着《玛丽有只小羊羔》的旋转木马,“我上次从马戏团里听到的新闻是一对父母死了,一个孩子成为了孤儿,而我兄弟决定收养他。”她啧了啧舌,“再加上,这里小丑太多了。”

“谁能想到——迪斯·韦恩:愤世嫉俗。”奈彻调侃地摇了摇头,低头看向手中的传单——上面迎着马戏团内部的简要地图,“占卜帐篷——在埃米尔奇迹鹦鹉后面。唔。”奈彻皱眉,“好吧,不敢相信我会同意你。但是马戏团确实糟糕透了。”

“芭芭雅嘎”占卜帐篷处于马戏团场地的后端,夹在“皮尔斯谜语大挑战”和“克鲁伯农场狂野西部套绳比赛”的摊位之间。从外面看,这个帐篷的占地面积不大,内部大概能够容纳两三个人。帐篷乍看上去并不奢华,采用了厚重的米色毛毡布作主体,上面织进了大块的红蓝嵌套方格,在方格的间隙之中,又有各色的菱形图案,彩线编成的流苏从顶棚的六角边坠下来,在夜风中轻轻摇摆着。

“库瓦里(Kuveri)魔纹……”迪斯站在帐篷边缘,端详着布料上的纹样,“皮罗特基里姆(Pirot Kilim)民间魔法,塞尔维亚巫师将魔力织入不同的图案里,给自己的孩子穿上,用以防护或祈求好运……但因为图案太受欢迎,非魔法商人们也开始纷纷效仿,导致这种图案在百货公司和零售店流行起来。”她抬眼看向奈彻,“不过这个是真的,历史悠久、魔力充沛,价值不菲——看来莫罗佐娃女士来到美国的时候除了一百美元之外还带了点别的好东西。”

奈彻扯了扯嘴角,“所以,如果我们不想被历史悠久的家族魔法攻击,就得想办法把她赶出来?”她后退了几步,看向迪斯,“有什么想法吗?”

迪斯沉默地冲奈彻使了个眼色,撩开入口的垂帘,俯身进入帐篷之中。

帐篷里弥漫着一股烟草的香气,迪斯踩在柔软的地毯上,看见帐篷的正中央摆了一个铺着丝绒桌布的小桌,桌上摆着水晶球,一副摊开的塔罗牌,还有一只正在冒烟的香炉。一个头裹深绿色方巾的深发女人坐在小桌后面,她穿着宽大的袍子,脖子上挂着各色串珠和羽毛编成的饰品,双手手腕上戴着大小不一的金属佩环,她脸型宽短,面上妆容很重,涂着深紫色的眼影和深黑色的口红,但却遮掩不住斯拉夫女人到了这个年纪脸上显现的皱纹。

“欢迎,旅行者,”女人将一只手搭在水晶球上,敬职敬责地扮演着“占卜师”的角色,她说话的时候带着浓厚的东欧口音,“我有一种预感……你就是芭芭雅嘎今晚等待的人。”

迪斯三两步上前,跨坐小桌对面用于招待客人的椅子上,“你确定吗?”她笑着质疑道,“……话说回来——我十分确定你是我要找的人,瑞纳塔·莫罗佐娃。”迪斯双手交叠,搭在桌面上,逼近对面的女人,“两个词都代表着‘重生’?一听就是个假名。”

莫罗佐娃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她下意识后退,想要拉开与迪斯之间的距离,但她飞快地控制住了自己的反应,挤出一个笑容,“抱歉,我有好一阵没接触过巫师了。麻鸡们——他们喜欢那些装神弄鬼的东西。”她将手从水晶球上拿下来,双手在桌面上交握,摆出公事公办的样子,“我能怎么帮助你?我假设你是为了心理咨询来的,先说好,我只接受推荐过来的客户——”

迪斯同样坐直,从领口扯出自己的傲罗徽章,“迪斯·韦恩,”她笑了笑,“美国傲罗办公室。”

莫罗佐娃面上依然带着笑容,像一只被车灯照射的羚羊一般,在原地呆愣了两三秒。然后她似乎想起了如何眨眼——一下——两下——迪斯坐在原地,耐心地看着她。

——下一秒,莫罗佐娃猛地站了起来,“当然,长官,我是说——瞧瞧我的待客之道,您一定渴了,让我给您上点茶——”她一边说着,一边后退了两步,手指在身后撩开了帐篷后方的垂帘。

迪斯翘起二郎腿,微笑地盯着莫罗佐娃,“当然,茶听起来不错。”

莫罗佐娃发出了一串紧张的笑声,“马上回来!”接着就消失在垂帘之后。

迪斯坐在原地,听着垂帘后面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匆匆的脚步声,什么东西被撞到了地上。她抬起右手,摸了摸耳朵里的“耳茧”,“好了,”她说,“她出来了。”

“他们总是逃跑。”奈彻回复。

“是啊,”迪斯同意道,“他们总是逃跑。”

迪斯站起来,拍了拍自己的大衣,走向帐篷后方的垂帘。垂帘内部是一个宽阔的魔法空间,里面布置了舒服的床铺、草药架、书桌和一个小厨房,足以满足一个女巫日常的生活需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的烟草味,一个水罐横倒在迪斯面前的走道上,她小心地绕开它,往帐篷后方的出口走去。

迪斯走出帐篷,混杂着海风腥味的热狗和黄油爆米花甜香洗礼着她的感官。一阵激昂的乐声从不远处的一个帐篷中传来,四周都是孩子的尖叫和大人们交谈的声音。一个孩子骑在父亲的肩膀上从迪斯面前经过,她手里拿着焦糖苹果,嘴边沾着棕色的糖渍,一双大眼睛好奇地停留在迪斯身上。

“啊,”迪斯顺着她的视线,从自己的领口掏出了一只护树罗锅。她弹了弹神奇生物的脑门,顺手将它丢回了身后的帐篷里,“护主的小东西。”迪斯嘀咕着,对那女孩笑了笑,将食指竖在嘴边。

女孩瞪大眼睛,学着她摆了个“噤声”的姿势。

“韦恩?”奈彻的声音从“耳茧”中传来,“帮帮忙?”

迪斯在几个帐篷之外,靠近驻扎地临时卫生间后的一处隐蔽的小树林里找到了奈彻和莫罗佐娃。面容沧桑的斯拉夫女人此时已经完全变了个模样,她换了一头蓬蓬爆炸头,额头上捆着条纹伸缩袋,身穿荧光色的紧身背心和运动短裤,一对颜色不统一的长袜,脚下还踩了一双旱冰鞋。她的面孔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此时正摆出不忿的表情,她双手背在身后,身体不住地扭动,试图从奈彻的禁锢魔法中挣脱出来。

迪斯背着手,慢慢走到她们身边,质疑地打量着这个易容马格斯的新装扮,“真的?”她问到,“旱冰鞋?在这种地方?”她低头示意脚下的砂石土地。

“我慌了!好吗!”莫罗佐娃叫道,此时她的英语听起来像是个土生土长的泽西女孩儿,“我变成了我第一个能想到的东西——我的上一组客户就是一对迪斯科旱冰姐妹,”她懊恼又困惑地摇了摇头,“不知道为什么,她们能够在任何表面上如履平地地穿旱冰鞋。麻鸡真怪。”

“而且对纽约春季的天气没有一点尊重。”迪斯在袖口中挥动魔杖,给身着背心和短裤的女巫施了个防寒咒,“瑞纳塔·莫罗佐娃是你的真名吗?”

女巫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说起来,名字又算什么呢?不过是一个代号,一个象征,如果两个人真的彼此了解——”

奈彻在她身后,用魔杖戳了戳她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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