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指甲缝里有血渍。
迪斯拧开水龙头,让冰凉的水流冲刷她的手指,她下意识地用拇指指甲拨弄自己的指甲缝,但那点顽固的血渍依然停留在她的指甲缝里。她莫名地想起了拉古尔早些年在伊法魔尼开讲座时讨论的主题——《“清理一新”对血迹残留的影响以及基于现场勘察的逆向还原方法》,奈彻把它称之为魔法界的血字研究。讲座的结论是什么来着——噢,血迹在不同表面上对清洁咒会有不同的反应,其中,人体和动物上的血迹最难被咒语清除,并且需要相当高的咒语精度,否则魔力无法很好地将两种有机物区别开来。
迪斯伸手取了一点洗手液,用泡沫搓揉自己的指甲缝。
她隐约感觉到……钝痛。肋下早已愈合的伤口仿佛重新开裂,她几乎能感觉到矛尖刺入她的身体。被刺穿的感觉首先是灼烧,然后是冰冷,血从不该流出的地方涌出来,但她心脏还在固执地跳动,每次心跳都让更多的血离开她的身体。然后是眩晕、缺氧,手指发木,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除了眼睁睁看着生命流逝别无办法。死亡几乎是注定的,因为人不应该流那么多血——她用了那么长、那么长时间试图与死亡和解,可是那一刻到来的时候,在生命随着淌出的血离去的时候,她依旧感到——恐惧。毫无来由、不可控制、她早应克服的恐惧,好像她依然是八岁的孩子,一只受伤的动物,不明白为什么广阔的宇宙间偏偏是自己受苦。不明白死亡理应慈悲而公允,终将无情地降临到所有人身上。
冷水冲刷她手上的泡沫,指缝里的血迹被洗干净了。
身后传来两声敲门声。
迪斯转过身,看见布朗站在洗漱间门口,手里抱着一沓文件,“房间准备好了。”她简短地说。虽然在周六晚上被紧急叫来上班,但她面上更多呈现的是紧张和兴奋——这是一件大案,一个傲罗这辈子可能都等不到这样的大案。
迪斯应该感受到和她类似的情绪,找到漏洞、破解谜题,将行凶之人捉拿归案,使正义降临到所有人身上。但她只感到……疲惫。
“赫什怎么样了?”她开口问道。
“还在等医院的消息,”布朗顿了顿,又补充道,“他们会尽力的。”
迪斯点了点头,关上水龙头,抬头看向洗漱台上面的镜子。
“好吧,”她对自己说,“准备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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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流程,迪娜,”迪斯将手中的文件夹丢到审讯台上,拉开面前的椅子,侧身坐下,“从你记得的部分开始,然后我们重构整个过程。”
史密斯坐在审讯台的另一边,双手被镣铐固定在桌上。她换了一身灰色的囚服,原来的衣物被李取走当作证据,治疗师或是傲罗也给她施加了清洁咒,她的头发毛躁地散开,脸色依然苍白,但整体来说干净整洁,不像是从犯罪现场走出来的模样。
迪斯注意到她的指甲缝里还有血渍。
史密斯没有看迪斯,她垂着脑袋,眼神涣散地盯着审讯台的一角。屋顶照射灯的冷光反射在灰色的金属台面上,让整个房间看起来毫无暖意。灰冷的墙壁和低矮的天花板将她们包围,像是一间窄小的笼子。
史密斯抬眼,看向迪斯身后的单面镜墙,“……所以这就是坐在这个位置的感觉,”她的声音轻微,近乎耳语,“我从前只在镜子后面的观察室看过这里。”
迪斯拉动自己的椅子,向前俯身,试图对上史密斯的眼神,“角色对调的感觉如何?”
“害怕,”史密斯苦笑了一下,蓝绿色的眼睛慢慢地落在了迪斯身上,“这个房间真吓人……但或许也松了口气。”
“为什么?”
“这样她就不会……”史密斯再次挪开了视线,她嘴角抽动,耸了耸肩,“我就不会……伤害别人。”
“她?”迪斯问道。
史密斯盯着自己的指甲,不再说话了。
“好吧,迪娜,”迪斯用两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我们从赫什开始,如何?他是怎么跑到你的公寓里去的?”
史密斯咬着自己的下嘴唇,她的嘴唇干裂,死皮在她的牙齿间泛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道:“……我们……聊天。”她摇了摇头,“他找我聊天,他很健谈。他想知道我在哪里买的甜甜圈,我说我可以在下班路上带他去——他一直在聊他的专题报道。”她停下来,再次咬着自己的下唇,抬眼看向迪斯,“我可以要一杯水吗?”
迪斯看了她一会儿,挥动自己的魔杖,一个插着吸管的水杯漂浮在史密斯嘴边。史密斯侧着脑袋,将吸管含进嘴里。
“谢谢你,迪斯,”喝完水后,史密斯开口,“……你总是……对他们很好。从不让他们受不必要的苦。”
“你下班后带赫什一起去买甜甜圈,那是几点?”
史密斯耸了耸肩,“六点……六点半?”她再次看向迪斯身后的单面镜,“他们应该知道……好多人看着我们离开。”
“你们去了哪?”
“……多明戈烘焙坊,就在第四大道上。我们一起排队、闲聊——然后赫什问我认不认识什么有趣的心理咨询从业者,最好是那种有故事的巫师,还抱怨巫师心理咨询协会里的人都太一板一眼了,根本不是好的新闻素材。”
“……然后呢?”
史密斯抿着吸管,又喝了一口水,她将身体靠在椅背上,直视迪斯,“我说我认识,”她的声音尖细而轻柔,像是一阵漂浮在空中的云,“我说,她住得很近,我们可以登门拜访。”她笑了笑,“甜甜圈刚好可以当上门礼物。”
迪斯回望着史密斯,“然后呢?”
史密斯低头,看着迪斯甩在审讯台上的文件夹,“你们不应该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吗?”她说,“现场满是证据……重构作案过程对你们来说轻而易举。”她摇了摇头,“如果你想让我签署认罪协议,我会签的。为什么要问我这些问题呢,迪斯?”
“所以你承认蓄意伤害迪安戈洛·赫什?”
“我承认。”
迪斯将文件夹挪到自己面前,翻动里面的夹页,“操控巴希尔·卡洛,让他潜入魔法国会偷走命运之矛,并且在事后篡改他的记忆?”
“是我。”
“向哈维·邓特和罗纳德·达格特泄露魔法界信息,帮助他们将恐惧毒气走私到欧洲?”
史密斯虚弱地笑了笑,“如果你想知道怎么走私违禁品,就去问卓锅部会计。”
迪斯眯起眼睛,“帮助伏地魔复活,谋杀弗兰克·布莱斯。这也是你的计划之一吗?”
“那个……”史密斯闭了闭眼睛,“更像是个意外。所罗门·格兰迪应该偷走复活石后就离开,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在冈特老宅遇到了……神秘人?”她耸了耸肩,“我猜他原本想通过复活石重塑肉身。”
“你似乎并不为伏地魔还活着感到惊讶。”
“……灵魂,奇妙的东西。谁又能号称真正理解它呢?”史密斯轻缓地说道,“……他也不是第一个难以杀死的黑巫师。”她闭上眼睛,“但是在那之后,我知道我需要加快速度……”
“奈彻是对的,”迪斯讽刺地笑了,“让格兰迪破坏韦恩庄园……一个核弹级别的烟雾弹。”
史密斯也笑了,“神秘人……声名远扬。”她说,“我以为他至少能……占用你一段时间的注意力。”
“真的吗?”迪斯抬起眉毛,她站起来,将桌子上摊开的文件转了个圈,面向史密斯,“你真的为我们今天找到你感到惊讶吗,迪娜?”她指向阿卡姆清洁人员打卡表上的签名,“跟我说说J.A.。”
史密斯的嘴角抽动,她重重地咽了一口口水,眼神落到房间的一角,双手不自在地在镣铐中拧动。
“迪娜,”迪斯双手撑在审讯桌上,微微俯身,“你是否谋杀了朱利安·安德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