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密斯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她抬眼看向迪斯，“这重要吗？”她说，“她已经死了。”

“恰恰相反，迪娜，”迪斯后退了一步，再次将文件夹挪到自己面前，翻动着里面的照片，“我认为这是最重要的问题——因为它可以帮我理解为什么。”

她从文件夹中扯出迪昂戈洛·赫什的照片，摔到史密斯面前，“如果赫什撑不过今晚，他就会在跟琪拉一样的年纪结束自己的生命。这是你想要的吗，迪娜？”迪斯压低身体，抬高声音，近乎威吓地喊道，“他被恶咒伤害，血从他身体里流出来，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爱的人可能永远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躺在那里直到最后一刻都在想为什么！为什么这种事偏偏发生在他身上！”她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轻声继续，“这是你想要的吗，迪娜？让别人也感受琪拉感受到的恐惧？”

“不。”史密斯祈求地看着迪斯，她的嘴唇发颤，眼眶里蓄满了泪水，“……我不想……我不想这种事发生在任何人身上……”

“……我相信你，”迪斯柔声说道，“我相信你，迪娜，但是你得帮帮我。我需要理解为什么。”她顿了顿，“他们需要理解为什么。”

史密斯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落了下来，“我只是想……”她哽咽着，几乎说不出话，“……我知道她是错的……我知道她不是琪拉……我只是想……”她用肩头的布料抹了抹眼泪，“你也有双胞胎，迪斯，你能想象……失去他吗？”

迪斯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探身握住史密斯被铐住的左手，“她是谁，迪娜？”

史密斯看着她们交握的手，深吸了一口气，“多库斯。”她的声音轻柔，像一朵漂浮的云，“多库斯·十二树。”

迪斯低头，看到血从自己手心的血洞中淌出。周围的场景变换了，她感觉到阳光炙热地烤在自己半边脸上，空气干燥，风里带着沙尘和动物粪便的味道。她面前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平原尽头被连绵不断的、直通天际的红色山脉包裹。天空和云朵离地面很近，远处的白色山巅仿佛通往天国的阶梯。

“犹他。”一个女声在她身边叹息，迪斯转头，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农场小屋的后院露台的台阶上，一个金发女孩坐在她身边，身着粉色亚麻连衣裙。她光着脚，脚丫踩在地上，上面沾满泥土，“你知道吗，她们这辈子都想逃离这个地方，但是在内心深处，她们依然想念这里。”

女孩儿屈膝，将手肘搭在膝盖上，伸了个懒腰，“我猜我理解为什么，好风景、好天气、你管好自己的生活，没人会管你——前提是你是个男的。”她啧了一声，“只是待久了会很无聊——超级——该死的——无聊！”

女孩站了起来，三两步跑下台阶，转身俯视着迪斯，“现在，大侦探，”她露出了一个好奇而虎视眈眈的笑容，“我听了好——多关于你的事。”

“那么你就拥有我没有的优势。”迪斯仰头看向这个年轻的女孩，她看起来还是个少女，十五六岁——老成得足够有自己的思考，但却不明白自己的行为带来的后果，一个充满潜力、充满危险的年龄，“我应该叫你什么？”她轻声问道，“琪拉，还是多库斯？”

女孩伸长了双手，打量着自己的胳膊，“我看起来像她，是不是？其实我不知道——梦境啊灵魂这些东西太复杂了，但是这是迪娜的梦境，在这里我总是这个样子。”她放下胳膊，耸了耸肩，“叫我多库斯吧。‘琪拉（Zillah）’太——怎么说，像经书里的名字。”她心不在焉地拎着自己的裙边，转了个圈，又蹦跳地回到迪斯身边，一屁股坐下，“你知道它是什么意思吗？”

“‘影子（Shadow）’。”迪斯回答，“在希伯来传统里……人们认为影子是自己守护者。当死神来临时，影子会首先代你死去。”

多库斯瞪大了眼睛，盯着迪斯，轻轻地笑了起来，“迪娜说了一模一样的话！”她惊异地说，“我知道了！你是那种女孩！”

“那种女孩儿？”

“聪明！充满干劲！永远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多库斯孩子气地撅起嘴，光脚在空中踢了几下，情绪迅速地从惊奇转向了恼怒，“总是趾高气昂，从不生气，总是同情地看着我——可怜的、蠢笨的多库斯！被男人迷晕头的多库斯！哈！”她再次跳了起来，光脚狠狠地在地上踩了几下，“看看现在的我！看看是谁笑到了最后！”

“……你是说附身无辜的人，强迫他们成为罪犯和杀手？”

多库斯将双手背在身后，耸了耸肩，用无辜的表情看向迪斯，“我不会说这是……强迫。我说服她们——我是说，朱莉安很酷，但是她最后和我意见不合……所以我……你知道……平静地离开了她。现代人把这个叫做……和平分手？”

“朱莉安·安德森为了摆脱你饮毒自尽。”迪斯平静地看着她，“她留下了关于你的笔记。你短暂地附身到了黛博拉·席格身上，将她的笔记销毁，然后重新布置了现场——顺便一说，有点多此一举。”

“我也是第一次做那种事，好吗！”多库斯大声抗议道，“而且成功骗过了好多傲罗，如果你没有出现的话，不会有人发现的！”

“你本来可以停手，”迪斯接着说道，“朱莉安死后，你可以停手……但是你没有。为什么找上迪娜？”

多库斯百无聊赖地拨弄自己的麻花辫，撇了撇嘴，“我喜欢她。”她狡黠地笑了起来，“朱莉安去做那个什么——心理咨询的时候，她有时候会在那里，给我们烤蛋糕。她让我想起魔药课上用的蟾蜍——你知道——那些悲伤又无知的小东西，无聊地等待自己无意义的生命结束，直到最后一刻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将脑袋摆向一边，竖起两根食指，将自己的唇角向下拉成一个悲伤的弯弧，“让我想起我自己。我是说——死前的我。现在的我不那样，现在的我棒极了！”

“……说起这个，你现在到底是个什么？”

“好问题！”多库斯摊开双手，“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觉得爸爸在我死前或死后做了什么——黑魔法！家族秘宝！阿巴卡达布拉！”她无辜地拧着眉毛，“他是卓锅部财宝库的管理人——那个年代那里面什么都有。”她看向迪斯，“你知道吗？你这么聪明，你可以自己去搞清楚。”

“或许。”迪斯笑了笑，“但是这不是目前最重要的问题。”

“不是吗？”多库斯歪了歪头，“好吧，聪明女孩，你还有什么问题？”

“跟我问迪娜的问题一样，”迪斯说，“为什么？”

多库斯长叹了一口气，年轻的面孔上露出了老成的不耐烦，“你们总是想要知道为什么，”她拖长了语调，声音压低，仿佛在学一个男人说话，“多库斯——看在梅林的份上——你为什么要告诉他——为什么——为什么——你在学校不读书吗——他们没告诉你麻鸡很危险吗——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她抓着自己的脑袋，脸色涨红，歇斯底里地大喊：“我——怎么——知道——为什么！”她咬牙切齿地、狰狞地笑了起来，“我没有让他杀人！我没有让他向所有‘清洗者’告密！我没有伤害任何人！我只是——我只是——恋爱了！”她停了下来，激烈地喘息着，泪水从她的眼眶中落下来，“我想要——我想要——全心全意地爱上一个人！……这难道有错吗？”

迪斯注视着她，回答：“没有。”

多库斯冷笑了一下，“他们不这么认为。”她翻了个白眼，“他们认为都是我的错——幼稚的、愚蠢的、被爱情冲晕头的多库斯。”

她用手背抹掉了脸颊上的眼泪，“你知道最好笑的是什么吗？”她原地转了个圈，又坐到了迪斯身边，“我甚至没有那么喜欢他。”

多库斯将双手撑在露台地面的木板上，身体后仰，面上的神情变得活泼开朗，仿佛刚刚的崩溃完全没有发生。她瞪大了眼睛看向迪斯，“嘿，聪明女孩——”她欢快地开口，“你知道‘迪娜（Dinah）’是什么意思吗？”

迪斯侧过头，冲她挑起眉毛，但还是开口，“‘通过审判（Judged）’，”她顿了顿，“沉冤得雪（Vindicated）。”

“而这就是我想要的东西，”多库斯轻松地笑了起来，“复仇（Vindicated）。”

“通过伤害他人？”

“这是他们唯一懂得的语言。”多库斯将目光投向远处的红色山脉，“没人会读一本精巧、聪明，充满复杂立场和多面人性的破书。他们着急审判，更着急复仇（They are quick to judge and quicker to vindicate.）。他们想要战争。”她轻蔑地窃笑了一声，“战争结束的时候，他们是多么悲伤啊。”她再次摆头看向迪斯，“我只给予他们想要的东西。”

“你想要混乱，”迪斯总结道，“混乱本身就是目的。”

多库斯皱起眉头，看了迪斯一会儿，然后撇了撇嘴，“随便你怎么说，聪明女孩。”她转了转眼珠，又开口道，“不过如果你能告诉他们我在这里做的好事，”她举起两根食指指向自己的脑袋，“我会很感激的。”

空中传来羽翼拍打的声音，一只乌鸦降落在农场后院的栅栏上。

“哈，”多库斯惊讶地说，“这倒是新的。这里没有动物。”她歪了歪头，“不知道这象征了什么？乌鸦在梦境总是象征了什么。”

“她象征我得离开了，”迪斯从露台台阶上站了起来，看向她身边的年轻女孩，“如果我让你……离开这里，你会听我的吗？”

多库斯仰头看着她，“这是迪娜的梦境，”她笑着说，“我们都不能违背她的意志，不是吗？”

身后传来敲门声。审讯室的门被打开，迪斯松开了史密斯的手。

“韦恩，”拉古尔的声音响起，“出来，现在。”

迪斯抬眼看向史密斯，“如果你不帮助你自己，”她开口道，“我没法帮你。”

史密斯苦涩地笑了，“我知道，迪斯。”她闭上眼睛，默默流泪，“我知道。”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