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女士，”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希望您能赶上明天的早餐。”

迪斯挂掉电话，乘坐电梯，来到韦恩大楼的最高层。这是一个巨大的展览空间，里面陈列了韦恩集团多年开发的建筑和科技项目的微缩模型。她五六岁的时候，托马斯分到育儿任务，带她来上班的时候，就会把她带到这里。/这是曾曾曾祖父在西部修建的第一个火车站。/他提着她的胳膊，把她举到微缩模型的展台前。/这是曾祖母参与发明的韦恩自主设计原型滑翔机。噢——看看这个！/他兴奋地叫道。/这是什么呀，迪斯？/

/韦恩大楼！/她回答。/城里最高的建筑！/

/我们现在在哪里？/他这么问着，把迪斯抱起来，让她的视线能刚好落到微缩模型的顶部。而迪斯会伸出手，指向韦恩大楼两个哥特塔尖之间的房间，房间的天花板由巨大的观景玻璃组成，她能够透过玻璃天幕看到里面陈列的微缩模型。

迪斯走到漆黑的展览厅中间，在红色的地毯上坐下，一手撑地，慢慢地躺了下来。她伸直双腿，将双手交叠，搭在自己的小腹上，目光投向玻璃天幕之外的夜空。哥谭的雨连绵不断，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和钢筋上。一时间，她的耳边只剩下雨水的白噪音和远方的雷声。又一道闪电划过天空，照亮了玻璃天花板之外的雨幕，不详的乌云在低沉的天空中聚集，这场雨还要下很久。

迪斯闭上眼睛，聆听雨水砸在玻璃上的声音。

她或许睡着了，或许没有。肋下隐隐作痛，每次心跳都好像要将血从她的身体里泵出去。琪拉和迪娜的蓝绿眼睛在她的眼睑下不断变换，多库斯天真而残忍的笑容嘲笑着她。她清晰地想起了琪拉的尸体。/将矛刺入她肋下，使她永恒的生命流出来，分予我们。/真相无法扭转琪拉的死亡，而巴拉德还有漫长的生命，永恒的牢狱如何算得正义的审判，如何算得沉冤得雪（vindication）？

你也有双胞胎，迪斯，你能想象失去他吗？

迪斯睁开眼睛。

身后的电梯发出“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了。

迪斯下意识地抽出魔杖，侧身匍匐在地上。她抬起头，在电梯间的暖光之间，迪斯看到了一个……黑色的阴影。

“……西里斯？”她一手撑着自己，面对电梯，盘腿坐了起来，“你怎么……布鲁斯带你来的？”她叹了口气，“我告诉过他……我在这里的时候，让我一个人待着。”

黑狗响亮地吠了一声，提起爪子轻快地踱步到她身边。电梯门在他身后关上，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红光。这景象本应有些恐怖，但不知怎么地，迪斯能在他的眉眼间看见担忧。他凑近的时候，迪斯在他身上感受到了水汽。

“雨下得这么大，”迪斯轻声说，“你应该待在家里。”

黑狗又叫了一声，像一座温暖的小山一样不容拒绝地挤入了她的个人空间。他一屁股坐到迪斯盘起的大腿中间，把长嘴搭到她的肩膀上，用脑袋去顶她的下巴，她的尾巴在她的脚踝边扫来扫去。

迪斯妥协地垂下头，拥住黑狗坚实的后背，将脑袋埋在他耳后的绒毛上。

“我没事，”她说，“只是……这份……事业，有的时候是好日子，有的时候是坏日子。”她深吸了一口气，“……今天是个……坏日子。”

他仰起脸，用舌头轻柔地舔她的脖子。

她靠在黑狗身上，轻轻地梳理他背上的皮毛。他的毛发柔顺，闻起来像宠物沐浴液，她有些担忧、又有些好奇究竟是谁给他洗的澡。庄园里一定经历了一个鸡飞狗跳的下午——迪克尝试把西里斯当真正的宠物狗养，布鲁斯不动声色地默默鼓励他，而阿福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纵容一切。而西里斯——因为他爱她，所以他纵容她没有边界感的家人，他们小小的、破碎的家庭，她仅剩的血与水。除此之外她没有什么再能分予他。

“我以为我……在帮她。”过了许久之后，迪斯轻声开口，“鼓励她去工作，远离她的生活……她不必每次见到我就想起她的姐妹……我以为我在帮她遗忘。”她身体下滑，靠到了黑狗的背上，“但我们……从未遗忘，不是吗？我们只是……东拼西凑，尝试把生活的碎片重新粘合在一起，但它永远不会回到原来样子。”

黑狗低喘了一声，俯趴到地上，让迪斯的脑袋枕到他柔软的小腹上。迪斯跟随着他的动作躺下，双膝拢到胸口，而黑狗蜷着身子，固执地将自己的鼻尖戳到她的脸上。

迪斯伸出手，拨弄着他双眼之间的毛发。一道闪电划过天空，接着是雷鸣。迪斯躺在黑狗的身上，静静地听着头顶的雨声。黑狗沉默地趴在她面前，在她的抚摸下眼睛微闭。迪斯贴着他的皮毛，能随着他的呼吸感觉到他肋下的心跳，扑通——扑通——强健的心脏尽职尽责地为他四肢泵送血液，让他的身体感觉起来像是一块温暖的火山石。她闭上眼睛，细细倾听生命在他的血管里奔腾，直到雨和闪电离她远去，而她感受到……自私的庆幸。庆幸她一次次将自己勉强拼凑起来，而他固执地来到她身边。

“我爱你。”她说。

黑狗猛地睁开眼睛，他抬起脑袋，歪了歪头，又俯下身，用鼻子去蹭迪斯的脸颊，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声音。

迪斯笑了，“你没听错，”她抬起脖子，吻了吻黑狗的额头，“我爱你。”

黑狗喷了喷气，用身体将她从地上拱了起来。迪斯配合地坐直，却被黑狗一爪拍在肩膀上，重新按回了地上。他哼哼唧唧地将整个身体挪到了迪斯身上，沉重地压着她的胸口，又用牙齿急切而轻柔地啃她的下巴。

“别乱咬。”迪斯揪了揪他的后颈，等黑狗安定下来之后，又慢慢地抚摸他背上的毛，“我……想念你，虽然你就在这里。请快点回到我身边。”

黑狗呜咽地应了两声，将额头顶到迪斯的锁骨上。

他们又一起沉默地躺了一会儿，直到迪斯困倦地打了个哈欠。黑狗从迪斯身上下来，用前爪推了推她的手臂。

“等一个晴朗的晚上，我们应该回到这里，”迪斯依然仰躺在地上，看着头顶浑浊的雨幕，“这个季节……从这里躺着往上看，就能看到猎户座，”她伸出右手，缓缓指向天空的东南方，“那里就是天狼星。”

她放下手，侧头看向身边的黑狗。黑狗蹲坐下来，抬头看看头顶的雨幕，又低头看看她。他的双眼黝黑，像一对冷却的陨石。

来吧。他说。我们回家。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