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说是‘假名’,安娜·杨是琪拉真正的合法姓名,“亨特纠正道,“——她在18岁那一年才补了出生登记,并获得了自己的驾照。”
“但是迪娜却在魔法界保留了自己的父姓,”李若有所思地拧起眉毛,“或许她作为女巫,并不像琪拉那样强烈地感觉到来自父亲的威吓?”
“或许,”本雅明皱着眉头,凝视着亨特在白板上标注的时间点,“……又或者,这体现了迪娜和琪拉不同的性格。琪拉已经准备好开始新的生活,但迪娜……迪娜心存怨恨。即使离开了父亲,她依然在与父亲作抗争。”
亨特不解地歪了歪头,“保留他给予的姓名如何算作抗争?”
“‘你看着我,’”奈彻的眼神投向窗外的曼哈顿街景,“‘我会做得更好’——在带着姐妹和母亲逃走之后,迪娜取代了父亲,成为了这个家的支柱。她照顾家庭,攒钱,为姐妹购置公寓——她是那个赚取面包的人。”
“而这导致了琪拉和迪娜的疏远——迪娜试图安排琪拉的生活,琪拉不愿意。”李凑在本雅明身边,低头去看他手中的档案,“根据迪娜第一次报案的访谈记录……她最后一次见到琪拉的时候,两人之间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她没有提到她试图让琪拉搬到纽约,只是说她们在琪拉当时的工作安排上意见不和。这是在……78年七月。两个星期之后,我们找到了琪拉的尸体。”
“在琪拉去世后,迪娜自称琪拉,将她的公寓借给瑞妮·泰勒,或许是出于一种代偿心理。”本雅明走到白板前,在上方的黑线处标注出泰勒搬进东村公寓的时间:1979年1月,“琪拉在西雅图一直在为脱教者组织提供志愿服务,帮助与迷途的人建立自己的生活。或许迪娜试图通过帮助泰勒建立和琪拉的联系,这是她的哀悼过程……啊。”
李看向他,“怎么了?”
“……韦恩。”本雅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韦恩……认为是自己说了什么。她肯定跟迪娜说了一些——非常韦恩的话——尝试去帮助她人,用对生者的责任去怀念死者。不要让生活停滞。如此之类的。”
“我大多数时候都不同意韦恩的话,”奈彻撇嘴道,“但这是教科书式的与受害者亲属的沟通技巧。我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总偷她这个说辞。”
“但这次她的建议引来了泰勒,而泰勒带来了——朱莉安·安德森。”本雅明叹息道。
“——以及十二树。”亨特点了点头,在黑线上标注了朱莉安·安德森开始前往东村与泰勒会面的时间:1980年5月,并且在下面的红线上相对的位置标注了“十二树”,并且在旁边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等等,汉娜呢?”奈彻问道,“据我理解,在琪拉失踪之前,汉娜一直跟她一起住在西雅图。”
“她病了——肾癌,需要长期治疗和定期住院,或许这也是迪娜想让琪拉搬到纽约的原因之一。”本雅明再次挥手,让魔眼投射出汉娜·史密斯憔悴的面容,“琪拉失踪的时候,汉娜正在纽约的医院接受治疗。”
“汉娜的去世加重了迪娜的愧疚。”亨特的魔杖落到了白板上,处于上方的黑线中间标注了汉娜去世的时间:1980年9月26日。接着是泰勒搬出东村公寓的时间:1980年11月30日。而在下方的红线上,几格之后的“12月17日”标注了安德森的死亡时间。
“迪娜对泰勒说,她的姐妹会在圣诞节的时候来看望她。”奈彻看着时间线上的标点,接着说道,“母亲的去世是重要的压力源,在那之后,她或许已经开始精神崩溃,产生幻觉,分不清梦境与现实。‘扮演琪拉’这个行为进一步加深了她的幻觉。”
“然后十二树——无论她是什么,趁虚而入,说服她……制造混乱。顺便一说,我依然不是很相信这个动机。”李挥了挥手,他们再次回到了犹他的农场小屋,一个光着脚、梳着麻花辫,神情天真的金发女孩儿蹲坐在小屋后院露台的台阶上,她看上去像迪娜,又像琪拉。李凝视着她,眉头紧皱,“我不明白。”
她抬头指向白板上的红线,在“十二树(问号)”的标记到1981年6月稻草人袭击哥谭,并向食死徒走私恐惧毒气之间有大段的空白,“如果十二树从80年底就附在了迪娜身上,为什么迪娜到了次年六月才开始采取行动?而且,为什么是哥谭?为什么又要插手欧洲的事务?”
“……迪娜对韦恩也心存怨恨?”亨特耸了耸肩,“不是第一次遇到对傲罗不满的受害者家属。”
“但依然没有解释这个时间间隔——”李刚刚开口,目光扫到了一旁的奈彻。梦女巫的眼神漂浮,仿佛在聆听遥远的事物,而帕拉斯也在鸟架上躁动地扇起了翅膀,“怎么了,奈彻?”
“——我有一种预感,”奈彻缓缓开口,“或许答案……即将敲门。三——二——一——”
WBAU办公室的大门被“哐”地一声甩开,整个房间中的档案夹和帕拉斯的鸟架都晃动了一下。
“唔,”李面无表情地评论道,“更像是破门而入。”
艾伦·拉古尔一手举着一沓报纸,大步走到了众人面前,“看过今天早上的报纸没有?”
“从三天前我们被关在这里无休无止地工作——”奈彻慢吞吞地开口,“抱歉,我连现在是白天和晚上都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第三任黑魔王崛起、全球变暖、楼下的薰衣草咖啡店关门?”
拉古尔将手中的报纸扔到奈彻面前的办公桌上,他双手插腰,本来想要说点什么,却不得不停下来看了奈彻一眼,“这几件事的重要性是怎么排序的?”
奈彻耸了耸肩,理所当然地说:“按照我说的顺序从低到高。”她歪着头,附身看向桌面上的《纽约幽灵报》,缓缓念出头版上的标题,“《我如何在多库斯·十二树手中活下来——本报记者亲述惊魂命案》。”
本雅明倾身抽走奈彻面前的报纸,举在手里仔细看了几眼,“《纽约幽灵报》一般不会起这么有煽动性的标题,但我猜他们的编辑部也没法抵抗销量的诱惑。”他把报纸递到神情急切的亨特手里,“控制舆情是你的工作,拉古尔,你不是跑进来兴师问罪的吧?”
亨特语速飞快地朗读着头版报道:“一位麻鸡作家曾经说过:‘人的思维无法完全将已知的事物关联起来,我认为,这是世界上最仁慈的事了……’我一开始对这种观点嗤之以鼻,毕竟,麻鸡对这个世界上真正的奥秘又了解多少呢……我第一次开始了解多库斯·十二树,是在1978年的冬季,我前往威廉镇拜访刚刚退休的伊法魔尼魔法史教授弗里德海姆·冯·兰科……哈,”突然,他停了下来,将报纸头版撕下,贴到了白板的空位上,“看来我们的赫什先生想当魔法界的洛夫克拉夫特(Lovecfract)。”
“爱……什么?”拉古尔疑惑地看向亨特。
“H.P. 洛夫克拉夫特是二十世纪初的一位知名麻鸡作家,他通过一系列短篇小说创造了一个名叫‘克苏鲁’的恐怖古神。这些小说最大的特点是,他们都用相当写实的口吻讲述了一位学者、调查员或记者的在一番调查之后‘直视古神’,并经历了不可名状的恐怖的经历。洛夫克拉夫特的出彩之处在于他的小说有意地模糊了现实和虚构,通过‘理性’主角向恐惧的屈服,强调世界上尚未被文明征服的未知和生命中不可知的恐怖——许多洛夫克拉夫特的狂热粉丝认为‘克苏鲁’不应该被理解为虚构角色,而是一种宗教,它唤起的是存在于每个人心中的恐惧。”
拉古尔沉默地盯着亨特看了几秒,面上的神色几经变换,最终落在了恍然大悟上,“这解释了那些信件。”
“信件?”本雅明询问地看着拉古尔。
拉古尔神色严肃地对上本雅明的视线,“想象我今天早上到达办公室,几百封信件从我的邮箱管道里飞出来。信件来自全美各地,彼此相互不认识的、各个年龄段的人们,他们都在描述一件事——他们在过去一年中的某个时刻都曾被多库斯·十二树附身。”他的视线一一对上在场众人,“我联系了主席办公室、《纽约幽灵报》,以及其他几家重要报纸的编辑部,他们也收到了类似的信件。涉及的巫师可能有上千名——我相信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信件还在源源不断地掉到我的邮箱里。”
“这些信件……被证实了吗?”本雅明犹疑地开口,“有没有可能是恶作剧?《幽灵报》弄出来的营销噱头?”
“它们不是。”一个留着短发的亚裔女人快步走入了WBAU办公室敞开的大门,她身后跟着五六个身穿黑袍的巫师,仿佛走入自己的家一般在办公室多余的空间中变出了好几张办公桌,文件和档案袋随即一沓一沓地落到了上面,最后进入大门的是一个身材纤细的棕发女人,她与之前鱼贯涌入办公室的巫师一样身穿黑袍,但行走之间却带了一种从容,让人们能够无可辨别地辨认出她的领导地位。
“主席办公室已派人核实了部分信件的真实性,我们有理由相信这些信件不是恶作剧,而是北美巫师们在阅读了《纽约幽灵报》报道后的真实反应。这是一场全民恐慌事件,普莱斯主席将在一小时后在魔法国会发表公共演讲,以安抚北美巫师社会的情绪,”棕发女人宣布着这个重要的消息,语气和表情却都显得十分平缓,仿佛第三任黑魔王现在出现都无法使她的情绪产生波动,“这是一场涉及全体北美巫师的公共安全事件,从现在开始,迪娜·史密斯一案的主审理权将转交给魔法安全部。但鉴于WBAU的深度参与和专业能力,我们的人将会在这里与你们合作。”她顿了顿,“你们有五天时间搞清楚这个十二树在搞什么鬼,以及怎么阻止她。在你们抗议之前,”她向欲言又止的本雅明竖起一根手指,“五天已经是我争取来的结果。剩下的你可以亲自去和普莱斯主席和恐慌的巫师群众去说。在此期间,梁将担任WBAU和安全部之间的联络员,一切调查结果都要向她汇报。”
短发的亚裔女人双手抱肩,冲他们挥了挥手。
“噢,”李恍然大悟地说道,“这就是为什么他们把你从安全部调过来。二五仔。”
“你都早晨啊,阿澄。”伊冯娜·梁笑眯眯地回答道。
“好吧我来问那个没人想问的明显问题,”奈彻举起手,又指向堵在门口的棕发女人,“她是谁,以及为什么她可以对你发号施令,拉古尔?”
女人定定地注视了奈彻五秒钟,一时间,没有人敢说话。
然后她笑了笑,转身大步离开了傲罗办公室。
“那个,”本雅明叹了口气,开口道,“是魔法安全部部长,厄娜斯汀·魏斯。”
“魏斯?”奈彻不可置信地看向本雅明,“那个‘魏斯’?无知是福碌碌无为坐享其成‘魏斯’?‘我分辨不出黑巫师诅咒和野熊’魏斯?”
拉古尔点了点头,“她是奥古斯特·魏斯的亲姐姐。”
奈彻吹了声口哨,“哇哦,一个血脉里确实能生出两个不同的物种。”
梁清了清嗓子,缓步走到亨特的白板面前,打量着上面的标记,“所以,天才们,你们觉得这是什么?”
“就像我之前想提的——韦恩的报告里提到,她认为十二树的动机和手段并不匹配。与她的计划的精细程度相比,她的终局目标太过不明确。”李开口道,“她是对的——之前发生的事只是铺垫,现在才是她达成目的的时候。”
“目的?”梁撇了李一眼,询问道,“什么目的。”
“复仇(Vindication.)”本雅明看着被亨特钉在白板上的那张报纸,沉重地开口道,“一场战争。”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