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5月11日匡提科
FBI学院的某个阶梯教室中,一个身着西装的中年男子正站在教室中央的讲台上侃侃而谈。“讲台”不算是一个准确的形容——这间阶梯教室遵循了古老的罗马传统,座位从高处修到低处,而老师们则站在最低处的舞台中央进行授课。罗马人和十九世纪的医学生把这种课室称之为“剧场(Theatre)”——或许这种隐喻如今依然成立。世界是个舞台——而台上的演员映照着我们的心灵、身体和命运。
此时站在剧场中央的男子看上去不像是在影视剧和警匪片中会出现的FBI探员。他的身材不高,有着意大利人的高鼻梁和深眼窝,粗厚的眉毛和下垂的眼角给予了他一种平易近人的神情。他说话的语调顿挫而有序,让人乐意不断地倾听他的演讲。他一手插兜,自在地在幻灯片前来回走动着,时不时丢出一两个笑话,让整间课室的注意力时刻集中在他身上。
“……启蒙时代之后,‘理性’取代了上帝,成为我们认识世界的基石。数学和科学令我们无比自信,世界上一切都能够被发现,能够被解释,一切关联与因果都能够被囊括在一条简约的公式里。我们对所有问题都有了更合理的认识——更重要的是,更合理的解决方案。也就是在一百多年前,人们还普遍将疯狂归咎于被鬼魂或恶魔附身,但现在我们将疯狂理解为一种疾病:弹壳症、创伤后应激障碍、人格障碍、躁郁症、精神分裂、分离性身份障碍——我们的词汇变得越来越精细、越来越准确,仿佛我们应对它的手段也越来越多。”
“然而就在自然与蛮荒被人类理性征服的时候,我们的哲学家发现人类正在面对前所未有的精神危机——如果理性果真应当给予我们最终的真理,为何我们依然无法回答‘人是什么’这个简单的问题?为什么我们依然贪婪、引发战争、相互伤害,并感到虚无——而这虚无折磨得我们发疯?”他站住脚步,双手摊开,在舞台中央戏剧化地停顿,“我们已经了解了关于人体的一切——皮肤、肌肉、血管、神经。快乐与爱情是内啡肽,悲伤与沮丧是皮质醇与血清素,降生是精$子和卵$子的结合,死亡是脑干功能完全丧失。我们有无数的药片来治疗悲伤、带来快乐——我们已经理解了一切——而那些尚未被理解的,也终将被理解,一切不过是时间问题。现在,学员们,”他放慢了语调,对着台下的学生提问,“谁能告诉我,人是什么?”
一个坐在第一排的学员急切地举起了手。
男人冲她点了点头,“请说,沃克小姐。”
“这可能只是我个人的解读——”年轻的学员急切地开口道,“但启蒙时代所推崇的康德式理性,本质上是建立在先验之上的。所谓‘先验’——在通过‘理性’认知世界之前,我们必须直觉性的接受某些尺度的存在,否则‘认知’本身是不可能的。对于康德理性来说,‘时间’和‘空间’就是先验的存在。数学理性通过时间和空间的尺度去认知世界,而时间空间本身却是无法被理性认知的、直觉性的存在。或许我们可以说,这种先验——这种‘直觉’。这种直觉让人成为‘主观’的人——主观是一种先验存在。”
男人微笑着点了点头,“非常好,沃克小姐。很高兴知道这个课堂上至少有一个人没有把我的推荐书单丢到垃圾桶里。”
同学们因为他的调侃笑了起来。
他的目光再次扫视全场,“还有人有什么别的想法吗?”他一一对上学生们的视线,表情依然和善,却给人一种莫名的压迫感。“别紧张,我不需要你们每个人都能随意引用伊曼努尔·康德。我们都是人,每个人活到现在,总该对自己的生命有些体悟。告诉我,你觉得是什么特质让你能自称为‘人’,将你和草坪上的麻雀,一片乌云或……我不知道,一只板凳区分开来?”
一个坐在角落的男学员举起了手,“我是我……经验的集合。”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太确定,但男人鼓励地冲他点了点头,“我是说,我们每个人的经验都不一样,不是吗?有的人喜欢狗,因为他们从小就有宠物狗的陪伴;有些人害怕狗,因为他们被猛犬袭击过。有的人在高中的时候遇到了很好的文学老师,长大之后他们便励志要成为诗人或文学教授。而我从小看了太多警匪片,所以现在坐在这里和你们讨论康德哲学。”
他把他的老师和同学都逗笑了。
“——对于人是什么,我想不出一个很聪明的答案,”在笑声停止之后,男生接着说道,“但是我知道‘我’是什么,我知道是什么造就了我,我爱的人,我讨厌的东西——生物学家们可以用费洛蒙和神经反应解释在我们身上发生的现象,但是他们无法确定因果。我喜欢巧克力不是因为它使我的内啡肽上升,而是内啡肽上升使我想起了小时候每次我赢下一场棒球赛,妈妈就会奖励我一杯巧克力奶昔。”
男人看着他的学生,再次微笑地点了点头,“非常好,梅内德斯先生。顺便一说——我很高兴那些警匪片把你带到了这间课室里。”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男人踱步回到了舞台中央,高声继续他的授课,“——罗西探员,所有这些学术讨论很有趣,但是它们如何帮我们抓捕犯人呢?两百年前的哲学家如何帮助我们理解连环杀人犯、恐怖分子和其他危险分子呢?但是学员们,这份工作要求你——”大卫·罗西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在他的余光中,一个身材高挑的黑发女人从阶梯教室顶端的侧门中闪身进来,随即将自己藏在教室角落的阴影之中。他暗自笑了笑,继续说道,“——这份工作要求你站在人性的暗面,你们将直面许多人对自己的同类做出的最非人的罪行。久而久之,你会发现自己必须要抓住一点什么,来使自己相信人性尚有美好之处——让你自己相信‘人’是一件值得守护的事物。无论是先验哲学,还是妈妈的巧克力奶昔,你需要一些让你保持理性的东西。”
罗西沉默地与他的学生们对视,几秒之后,他提起手腕,看了看时间,“——然后我今天的时间结束了。下周见,学员们。记着我的办公室时间在周三下午,而你们都应该在期中考试之前来见我一面——”
迪斯站在阶梯教室的角落中,看着联邦调查局行为分析小组的创始人之一——大卫·罗西用他的潇洒和博学多识令年轻的FBI学员目眩神迷。他们期待他的赞赏和认可,能够为他一句“好样的”开心一整个星期。这让迪斯想起自己还在上学的时候——那时候知识是单纯且没有后果的,而思想不受束缚的状态下,人很容易认为自己无所不能。
罗西送走了最后一个缠着他问问题的学生。他从阶梯教室下拾阶而上,缓步走到她面前,“迪斯·韦恩,”他笑着开口,“我最喜欢的百万富翁出现在匡提科?学院的财务主管是不是正在恐惧中颤抖?”
“还是这么迷人,罗西,”迪斯调侃地回应道,跟着他一同走向教室出口,“老婆怎么样?”
“哪一任?”罗西挑了挑眉毛,替迪斯推开了教室大门,礼貌地侧身让她先过。
“我猜我不该问,”迪斯嘀咕着,“除了不幸的婚约之外还有什么新闻吗?”
“噢,你知道那些,教课、办公室政治、写书,”他顿了顿,“不过,今天下午BAU有一场面试,我们最近急需扩充人手——感兴趣吗?”
迪斯睨了他一眼,“不。”
罗西耸了耸肩,“值得试试。”
他们一同离开FBI学院的主大楼,走入匡提科的五月湿润的空气中。早晨刚刚下了一场小雨,微凉的风中带着新割青草的气息。花岗岩铺成的人行道上残留着积水,在阳光下微微反光。罗西从停靠在草坪边的餐车为他们各自买了一杯咖啡,迪斯坐在人行道另一边的长凳上,从他的手里接过纸杯。
罗西在她身边坐下,迪斯将杯口凑在嘴边,抿了一口,皱了皱鼻子,“跟我记忆中的一样难喝,”她摇了摇头,“学院每年接受那么多拨款和社会捐赠,没有一个人想到先改善一下这里的咖啡条件。”她侧头看向罗西,神情凝重地见证他像是喝药一般将半杯黑咖啡灌到嘴里,“你是意大利人,罗西。你们不应该立法禁止人这样喝咖啡吗。”
罗西咧了咧嘴,警告地冲她挑眉,“别告诉我妈妈,我们就没事。”
迪斯又试探地抿了一口手中的黑咖啡,“所以,难搞的学生?”
“以及难搞的案子,但你不需要听我抱怨这个。”罗西自嘲地摇了摇头,又看向迪斯,“哥谭如何?”
迪斯耸了耸肩,“黑$帮、受贿议员、高智商反社会分子、全美国最好的意大利式辣牛肉热狗——老样子。”
罗西竖起食指点了点迪斯的方向,“也别让我妈妈听到那个。”他将剩下的半杯咖啡灌进嘴里,接着说道,“上次你们那个……恐惧毒气的案子,主犯叫什么来着……”
“乔纳森·克莱恩。”迪斯提示道。
“克莱恩博士。”罗西语带嘲讽地念出了他头衔,“哥谭警署没有邀请FBI参与案件,吉迪安还可惜了好一阵。他说哥谭总是有最值得研究的罪犯,但哥谭人的排外又弥补了这一点。”
迪斯了然地笑了笑,“他大发脾气?”
罗西严肃地点点头,将空咖啡杯丢到离长凳不远处的垃圾桶里,“他大发脾气。”
迪斯学着罗西捏着鼻子喝完了那杯散发着酸苦味的黑咖啡,便跟着他往FBI学院另一边的停车场走去,“所以,”罗西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迈着步子,耐心地开口,“不是为了面试,也不是为了哥谭。一个韦恩造访匡提科又是为了什么呢?”
“我就不可以是为了拜访老朋友吗?”
“对于其他人来说?或许可以。”罗西调侃地说道,“但是你?迪斯·韦恩什么时候开始交朋友了?”
“逃不过你的法眼,是不是,罗西?”迪斯微笑着注视一队FBI学员从人行道的另一边列队跑过来,“哈,我都忘记自己过过这样的日子。”她转向罗西,“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非常难忘记。”罗西停下脚步,和迪斯一起看着那一队学员从他们面前跑过,“我们亲爱的K.K.,金发、非常糟糕的化妆技术,挑战每一个教官的权威,在理论课上把同学们吓得不敢说话。”他瞥了迪斯一眼,“财务主管要我对你客气点,因为你给学院的研究项目捐了一大笔钱。我心里想——好极了,又一个体验生活的大小姐。”
“你忘记了那个我在课堂上跟你辩论了二十分钟弗洛伊德和拉康并且获胜的部分。”
“我没有——而且我赢下了那场辩论。”
“看来我们必须求同存异,”迪斯抬起双手,做了个妥协的手势,“第一天,我们辩论语言属于结构还是潜意识。下课之后你请我喝了糟糕的咖啡,然后在那张长椅上给我做精神分析。恍如昨日。”
“是啊,那天你脸上的表情是我今天依然珍藏的回忆之一,”罗西愉快地笑着,调侃地开口,“普通人一生中很少有机会能让一个真正的天才感到震惊。每当我气馁的时候,我就会回想那个时刻,以提醒自己我在这个世界上尚有成就。”
迪斯摇了摇头,“你应对BAU项目主管的时候,也是用的这张嘴吗?难怪你们争取不到项目资金。”
他们沉默地注视着那队学员消失在教学大楼的拐角。罗西转过身来,继续向停车场的方向走去,又用余光打量着迪斯:“或许是我在这方面不太敏感——我妈妈总说你可以在任何年龄做任何事——但是现在就开始怀念从前,对你来说是不是太早了一点?”
“我搞清楚了你大部分的技巧,”迪斯跟随着罗西的脚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说实话——二十出头的我确实很好懂,而我甚至没有认真伪装。我很愤怒,对警察或FBI这种权威机关尤其愤怒,这表明我曾经受他们辜负。独来独往、抵触亲密关系,有信任问题——这意味着家庭环境的缺失——冷漠的父母或者孤儿。但在你试图以‘长辈’的身份向我表达关心时,我没有强烈的抵触——缺少对父母的愤怒——因此更有可能是孤儿。对执法机关的不信任,孤儿,明明很有钱却跑到FBI学院里体验生活——父母曾是暴力事件的受害者,于是试图在执法机关里为找到某种……辩护(vindication)。我简单而老套的起源故事。”
“‘我亲爱的华生,’”罗西学着蹩脚的英国口音,拿腔拿调地开口,“‘当你理解了我推理的过程,就知道其中没有神奇之处。一切不过是……基本常识。’”
迪斯轻轻地笑了起来。
罗西停下脚步,聚精会神、饶有兴趣地盯着迪斯看了几秒,“那是什么?”
迪斯无辜地瞪大眼睛,“什么是什么?”
“刚刚……那个,”罗西探究地看着迪斯,面上带着好奇的笑意,“我做了什么让你想起了另一个人,而这个人让你感到……快乐。”他拧着眉思考着,“福尔摩斯……不对。是我的口音吗?”
“你说呢,夏洛克。(No shit, Sherlock.)”迪斯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微笑地回望着罗西,“我真讨厌你们这些侧写师。”
罗西了然地笑了,扭头继续向前走,暂时放过了这个话题。他们的脚步落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水声,“你瞧,这就是我没搞懂的地方。”迪斯接着开口道,“我们第一次见面……你不知道我的真名,也没看过我的资料。你说我是个愤怒的、缺乏家长形象的孤儿,用挑战权威的方式隐藏自己的伤痛。但是你又说——我有个双胞胎。”她与罗西并肩走着,扭头望向他,“你怎么知道的?”
“你知道,即使是对一个韦恩来说,爱也是难以隐藏的。”
“罗西。”
罗西再次停下脚步,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你知道世界上有多少双胞胎吗,迪斯?”
迪斯疑惑地看了他一会儿,但还是开口道:“考虑到过去数据的缺失和世界各地不同的死亡率和夭折率,现存双胞胎的人数很难估算。但是从概率上来说,每一千个胚胎里就可能有九对双胞胎,也就是说每年有130万双胞胎降生到世界上……但是过去几年内辅助生殖技术的发展让双胞胎的存活率大为提升,真正的数字可能还要更高一点……为什么怎么问?”
“你们很怪。”罗西总结道,他挑起眉毛,友好地说,“别会错意——这是一种纯粹友善的形容——我想双胞胎们没法意识到,对于我们这种……单胚生物来说,你们是多么的怪。”
“单胚生物不是这个意思。”
“你知道我的意思。”
“好吧,”迪斯冲罗西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愿闻其详。”
“一千个胚胎里有九对双胞胎……也就是说,每五十个婴儿降生,其中四十九个人都是独自一人来到这世界上的。”罗西一边说着,再次提起脚步,“当然,我们有父母、兄弟姐妹,未来还会有朋友或爱人,以及自己的孩子,但是或早或晚,我们都必须接受一个事实:我们生命中的这些人,给我们带来快乐和痛苦的人,没有一个必须永远留在我们身边,而终有一天我们也必将孤独地离去。这让我们……一直都有点悲伤。”
“有限的生命是生命本身。(Mortality is the being of life.)”迪斯总结道,又调侃地看向罗西,“我们从康德走向海德格尔了吗?”
罗西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当然,我们可以说,所有人在因为生命必然的有限而哀悼……但双胞胎们哀悼的方式不一样。”
迪斯沉默地、询问地望着他。
“我们哀悼自己……孤独地来到世界上,又孤独地离去。但你们……你们哀悼的是那个陪伴你一起降生的人,那个与你拥有同样血液、同种时间、同样命运的人必然要与你分离。很多双胞胎在成长的过程中都经历了或轻或重的身份危机和分离焦虑,因为从一开始你们对世界的认知就是通过彼此延展的,但社会却要求你们从某一刻开始独立于彼此。生命有限的悲伤以双倍的重量压在你们身上,因为双胞胎的另一半就像是——”
“——灵魂的另一半。”迪斯轻声补充道,“失去他就好像……失去自己的一部分。”
罗西笑了,“你问我怎么知道你有个双胞胎?因为你会露出这种表情。”他注视着迪斯,温和地说,“好像你在听脑子里的某个声音在说话。但我们都了解你,你不听任何人的话。”
“除了我自己,”迪斯半是苦恼、半是无奈地撇着嘴,“除了我的另一半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