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默地思索了一会儿，又看向罗西，“你当时只有百分之五十确定，但是为了吓到我赌了一把，对吧？”

罗西无辜地摊开手，“嘿，别让大家觉得大卫·罗西不是个打牌高手。”

他们走到了人行道的尽头，穿过一条隐藏在两棵大树之间的捷径，来到广阔的露天停车场，“所以，”罗西一边在自己的西装口袋里掏着车钥匙，一边说道，“我解答你的疑惑了吗，韦恩？”

“虽然承认这一点会吹胀你那已经飘得太高的虚荣心，”迪斯露出了不情不愿的表情，“但——一小部分，是的。”

“很高兴能帮上忙，”罗西一手攒着车钥匙，倚在自己的车边，抬眉看向迪斯，“确定你不想来参加面试吗？我们最近手里的案子或许用得上你的……专长。”

迪斯怀疑地眯起眼睛，皱眉问道，“什么专长。”

罗西将车钥匙在手里抛了抛，“你完全无视他人建议/暗示(suggestion)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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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些时候 匡提科联邦调查局总部BAU办公室

行为分析小组的另外一位创始人，特别督查探员杰森·吉迪安像是一头愤怒的公牛一样从二楼的办公室里冲出来。一位站在楼梯口的文员机敏地闪到墙角，从吉迪安的行动路线上让开，看着他一路冲到一楼的公共办公区，气势汹汹地往电梯口的方向走去。

一只手搭到了他的肩膀上，宽慰地拍了拍，“你还好吧？”

文员对上特别探员艾伦·霍奇纳的视线，点了点头，“我还好。”他一边说着，眼神瞥向吉迪安离开的方向，“这是怎么了？”

霍奇纳神色微妙地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罗西做了很罗西的事……而吉迪安又是吉迪安。”

文员犹豫地看着霍奇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霍奇纳告别了无辜的文员，跟着吉迪安来到BAU办公室外的电梯大厅。因为即将开始的招新面试，原本空旷的大厅外安排了许多椅子，好几个候选人已经坐在椅子上等待，不安地看向被吉迪安堵住的电梯口。吉迪安挡在电梯门口，压低了声音，但从肢体语言来看，显然在和电梯里面的人激烈地争论着什么。霍奇纳安抚地对候选人们挥了挥手，快步走向吉迪安，试图阻止他给未来的同事造成更多惊吓。

——但有人比他更快。一个金发女人从他身边快步掠过，走到吉迪安身边，一只手礼貌而不容拒绝地搭在他的手臂上，示意他从电梯口让开，“吉迪安探员，”霍奇纳走近之后，听见J.J.用上了她在和不配合的警员和媒体交流时的“严厉”嗓音，“就算您和罗西探员意见不和，也请不要在这里争吵。这会给前来面试的候选人们留下错误的印象。”

“我发明了这地方，戴夫！”吉迪安一边不情不愿地从电梯口让开，一边嘶声说着，“——而我不想——让——韦恩——在这里！”他怒视着从电梯里走出来的另外一人，“我不信任他们。双胞胎都是怪人。”

“嗯……”一个候选人在椅子上默默举手，“我也是双胞胎……？”

“五十分之一。”罗西神色轻松地拍了拍吉迪安的肩膀，又冲那个候选人使了个俏皮的眼色，“说话小心点，杰伊，他们到处都是。”

“不管你们在吵什么，我挺你，韦恩小姐。”那个候选人似乎没有被吉迪安的发言冒犯，反而露出了一个爽朗的笑容，对迪斯·韦恩竖起了大拇指，“冲啊双胞胎。”

迪斯眨了眨眼，看了看那个候选人，又看了看罗西和吉迪安，“你说得对，”她慢悠悠地开口，“双胞胎都是怪人。”

霍奇纳和J.J.对了个眼神，J.J.不动声色地翻了个白眼，推着吉迪安回到BAU的公共办公区，走向走廊另一头的内部会议室。在此过程中，吉迪安还在不甘心地与她争辩，“她是平民，J.J.——斯特劳斯为什么同意她进入这栋大楼尚且不论，她没有参与到活跃案件中的权限级别！”

“韦恩博士——”J.J.的语气强调了‘博士’头衔，“是一位犯罪学学者。这意味着她有资格作为领域专家接触刑事案件的材料——”她与霍奇纳配合着，一左一右将吉迪安“护送”进了会议室里，“——而且韦恩集团每年给全美的犯罪学和犯罪心理学研究项目捐上千万美元。我们的大半数据和支持研究都仰仗和大型私立企业与高校的友好合作，斯特劳斯主管希望我们能够维护好这些关系，吉迪安探员。”

“啊，”吉迪安在会议室中转身，看着跟在罗西身后走进来的韦恩，“典型的韦恩做法。用钱收买一切。”

韦恩颇有涵养地抬起眉毛，并不恼怒，只是说道：“我只收买那些可以被购买的东西，吉迪安。”她的目光环视着会议室，依次掠过霍奇纳和罗西，最终落到了J.J.身上，她微笑着，主动向她伸出手，“我觉得我们没有见过。迪斯·韦恩。”

“詹妮弗·杰洛，但是大家都叫我J.J.。”J.J.与迪斯握了握手，郑重地说道，似乎在尽自己的一切努力将场面维持在专业而友好的语境内，“我是BAU新上任的通讯联络官。”

“啊，这解释了为什么你认识我。”

“恕我直言，韦恩博士，在华盛顿附近工作的人很少会不知道你。”

“叫‘韦恩小姐’或迪斯就好，”迪斯笑着瞥了一眼吉迪安，“再叫一声‘韦恩博士’，恐怕吉迪安探员就要以精神紊乱妨碍公共秩序为由把我关进收容所了。毕竟哥谭大学的校友们都以这个优良传统著称。”

“现在是1982年，”罗西双手抱肩，以看好戏的姿态倚在会议桌上，漫不经心地开口，“我们不再满大街逮捕疯子并且把他们关进监狱了。”

“不，我们给他们下诊断，用医学术语剥夺他们的自主权，再把他们送进医院。”迪斯意有所指地看了罗西一眼，“西红柿或番茄——大同小异。”

吉迪安深深地叹了口气，看向罗西，“她为什么在这里，大卫？”

罗西耸了耸肩，“——我本来想劝她正式入职——在你反对之前，吉迪安，她已经拒绝了。但我想我们用得上她的意见——”

“——再一次地，我拒绝让一个平民接触正在调查的案件——”

“——不是案件上的意见，而是——招募上的意见，韦恩或许能够帮我们找到合适的侧写师。我们连续不断地面试了两个星期，你拒绝了每一个人，吉迪安，我们需要人手，而说实话我不觉得你有与人相处的天赋——”

“——而韦恩就有吗——这个案子非常敏感，我们需要一个真正——”吉迪安停了下来，眉头紧皱地看向韦恩。愤怒和激动从他脸上褪去，他的神色逐渐变得若有所思，“……一个能够共情，却不会被压垮的人。”

韦恩抬起眉毛，“你知道，现在是一个向我解释这桩‘案子’的好时机。”

吉迪安不悦地收紧了下巴，没有再说话。霍奇纳询问地看向罗西，而罗西看向了J.J.

J.J.看了看左边的吉迪安，又看了看右边的罗西。最终深吸了口气，拿起会议桌上的投影遥控器，使房间中的投影仪亮了起来。

“六个月前，西弗吉尼亚珀拉斯凯县的一对父母向当地警察报案，宣称他们6岁的孩子在日托所受到了老师的虐待。当地警察对日托所的老师和其他家长进行访谈之后，发现好几个孩子也曾向家长报告类似的情况。最终事情引起了市政厅的重视，他们派遣了儿童心理专家对日托所孩子们进行调查访谈。专家们随即得出结论——日托所的老师在对孩子们进行集体性的、大规模的撒旦仪式虐待（Satanic Ritual Abuse）。”

迪斯看着投影仪上显示的日托所照片和访谈记录，眨了眨眼，“……好吧，且不说‘撒旦仪式虐待’是什么……这里没有显示物理证据……”

“因为物理证据并不存在。”霍奇纳接着说道，“在第一个报案人的访谈中，家长只是报告他们在孩子身上发现了淤青。但是在后来对孩子们进行的访谈中，他们反复提到自己被带到‘地下的幽暗隧道里’，被鞭打和侵害，而在他们最痛苦的时候，‘地狱的大门在他们面前打开’。”

迪斯皱着眉头看向J.J.，“当你说‘儿童心理专家’的时候……”

“有心理咨询执照的本地牧师。”吉迪安阴沉地嘀咕道。

“啊。”迪斯了然地点了点头，“对未成年人进行恢复记忆疗法，很有可能引发虚假记忆植入和次生心理创伤。”迪斯的目光落在投影显示的法院判决上，“在没有物理证据的情况下采用了‘专家’意见和未成年人证词……一场现代塞勒姆审判。”她嘲讽地笑了笑，又看向吉迪安和罗西，“不过看起来你们已经弄清楚怎么回事了？”

“——但问题在于，这不是孤立案件。”J.J.接着按动遥控器，又调出了几张不同的法庭判决和庭外和解书，“同样的事情在北美各地发生——我们认为当地的居民和执法部门都受到一本书的影响。”

一本书的照片出现在投影画面中央，迪斯歪着头，念出了封面上显眼的红色标题，“《米歇尔记得》——米歇尔·史密斯和劳伦斯·帕兹德医生。”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以米歇尔记得什么？”

“米歇尔五岁的时候，她的妈妈把她献祭给了一个撒旦崇拜团体，她经历了常人难以理解的虐待，而她的大脑将那些回忆压抑了起来，直到二十年后，帕兹德医生帮助她将童年的噩梦还原为真实的回忆。”霍奇纳飞速地总结了一遍书中的内容。

“撒旦仪式虐待。”迪斯喃喃自语，“我猜这位帕兹德就是这个词汇的发明人。”

“十分朗朗上口，”罗西嘲讽地说，“饱受群众喜爱。”

“所以你们需要更多人手——虚假的指控会毁了一个人的一生，但真正的虐待者也可能在这场猎巫中隐藏自己。”迪斯理解地点了点头，“——但最重要的是，你们需要证伪人们内心的恐惧。”她眼神下垂，有些苦恼地说道，“怎么说服人们不去害怕自己无法认知的事物呢？”

“看来我们又回到海德格尔上了？”罗西调侃地开口。

吉迪安忍无可忍地对他们俩翻了个白眼。

“好吧，我大概理解了。”迪斯绕到会议桌的尽头，宾至如归地拉开凳子坐了下来，“你们的候选人有谁？”

J.J.说了声“请稍等”，便快步往会议室外走去。吉迪安看着她离去的身影，面上露出了饱受背叛的表情。霍奇纳拉开凳子，在迪斯身边坐下，而罗西踱步来到了会议室一侧的茶水桌旁。

“看看我的礼貌，”他欢快地开口，“想喝点什么吗，韦恩？咖啡？茶？”

迪斯侧着脑袋，怀疑地看着茶水桌上古旧的滴漏咖啡机，“我可以给你们捐赠一个全自动浓缩机吗？为了照顾吉迪安的感受，它甚至可以是匿名捐赠。”

“如果你这么做，以后您要是想在华盛顿认识什么人，不要犹豫打我电话，韦恩小姐。”J.J.重新出现在会议室门口，手里捧着一整打文件夹。

“很高兴知道这个办公室里至少有一个人喜欢我。”迪斯笑着接过了J.J.手上的人事档案，将它们摊到自己面前，飞速地翻阅着，“雪莉·埃里森博士……伯克利语言学？达利达的忠实信徒跑来国家机关工作？”

吉迪安冷哼了一声，“学院派把一切当做田野调查。道德与行动力都非常可疑。”

迪斯挑起眉毛，翻开第二个档案，“荷苏斯·罗德里戈中尉，DEA…七年卧底经验，扳倒了两条墨西哥走$私网络，哇哦。”

吉迪安双手抱肩，撇着嘴说：“DEA的人有自己的工作方式，他在原来的地方能发挥更多作用。”

罗西捧着两个冒着雾气的马克杯回到会议桌前，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看到我每天面对的问题了吧？”

吉迪安从他手里接过马克杯，嘀嘀咕咕地抿了一口咖啡。

迪斯翻开第三个文件夹，“威廉·王——”

“双胞胎，下一个。”

迪斯配合地将文件夹合上，丢到一边，将第四个文件夹挪到自己面前，“达瑞克·摩根——”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等待着吉迪安出声反对。但吉迪安许久没有开口，只是沉默地捧着自己的马克杯，让白色的水雾飘到他的眉毛上。

“哈，”她合上文件夹，将它推到了会议桌中央，“罗西，你判断错误了。你亲爱的搭档看来确实不需要我的意见。”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