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5月14日波士顿
提摩西·亨特停下脚步,抬眼打量着眼前的建筑。他撇着嘴质疑道:“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要把银行入口建在这种地方。”
“这种地方”指的是一间看上去颇为破败的电影院——窄小的售票窗口和像是来自上世纪的旋转门隐藏在一家死气沉沉的熟食店和一家灯光昏暗的游戏厅之间,入口上方的白色告示牌上,唯一的一串黑色字符标着“敬请期待”(COMING SOON),其中SOON还少了个O字母。
电影院与其他两家场所实际共享了同一个建筑——一座长长的、建于十八世纪砖石矮房,像是一节灰扑扑的火车车厢一样停靠在码头边。在建造之初,它本是商船用于装卸货的临时仓库,码头工人和水手为了省钱,又在里面铺上干草和简易床铺过夜。久而久之,仓库的一部分被隔断出来,变成了工人和水手们钟爱的廉价旅店和酒馆。然而,随着波士顿海岸线跟着填海运动不断外拓,能够驶入天然浅湾的小型商船在炮火和邮轮的轰鸣下退出历史舞台,这些近岸港口被逐渐废弃,港口旁的旧建筑也被商贩包下,改造成了诸如酒吧和游戏厅之类的服务场所。
狭长曲折的波士顿湾沿岸有许多这样的废弃港口,而废弃港口中又有许多这样如火车车厢一般仓库旅店——由这些建筑改造的、一眼望不到头的管状酒吧甚至是波士顿最具代表性的城市名片之一。在美利坚不长不短的历史中,许多传奇故事都从这里开始——美国海军最早的战船,外号“旧铁甲”的USS宪法号就在波士顿湾建造并落水,而时至今日,也总有波士顿市民号称他们曾在浓雾的早晨或傍晚看见过它的鬼影;在波士顿湾的入海口,占据着战略要地的乔治岛上流传着黑衣女人的传说,人们说她被困在那次劫狱的悲剧中,一次又一次地试图拯救自己的联盟军丈夫,却一次又一次地在擦枪走火中亲手将他打死……而在这林林总总的传说中,其中最广为人知的,莫过于那342箱茶叶被倒入波士顿湾,一个崭新的国家由此诞生——马萨诸塞寒冷而骄傲的首府因此平等地看不起世界上任何一个伟大的城市。一个土生土长的波士顿人最喜欢跟陌生人谈论的三件事——该死的纽约洋基佬、他们最喜欢的棒球队(这两件事其实通常是一件事)、以及他们最喜欢的酒吧曾经是波士顿茶党主谋团伙“自由之子”的秘密聚会点。
土生土长的布鲁克林人提摩西·亨特对此表示:“粗鲁的马萨混球(Masshole)!”但这种评价并非来自他无意识中继承了纽约和波士顿之间由来已久的恩怨,而是因为今天早上他刚刚幻影移形到波士顿街道上的时候,就被路口过马路的行人喊叫:“走路太慢了你这人形路障!”而此时此刻,他身着自己价值不菲执勤西装出现在这间破旧的电影院门口,几个游手好闲的青少年正从游戏厅里结伴出来,冲着他吹了声口哨。
亨特挺起胸膛,模仿着本雅明的模样严肃地瞪了回去,沉声喊道:“找份工作去!”而那群青少年还真就收敛了嘻嘻哈哈的模样,神色畏惧地作鸟兽散了。
“哈,”亨特惊讶地嘀咕,“没想到真有用。”
“练练你的眼神。”李在他身后开口,“盯着他们,不要退缩。这些青少年就像是……丛林中的动物。你得唤起他们的求生本能。”
亨特扭头,看见李如同一只沉默的猎豹一样站在他身后。她身形高大、神情肃穆,一身黑色又给她增添了几分神秘气息,配上波士顿旧港口废弃的码头、甲板和烟灰色的天际线,让她看起来像是个从悬疑片中走出来的□□或间谍。
“唔,”亨特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青少年们逃窜的方向,评论道:“要不我就跟着你吧,这样省事些。”
李摇了摇头,越过亨特走向电影院的票房窗口。紧闭的茶色玻璃窗上面沾着可疑的污渍,李抬起手,面不改色地用袖口中的魔杖敲了敲玻璃窗的边缘。亨特跟在她身后,谨慎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他嗅觉同时被从熟食店中飘出的咖喱味、电影院中飘出的焦糖黄油味、游戏厅中飘出的甜腻苏打水味,以及从海面上飘来的咸腥味冲击。他缩了缩脖子,将自己的鼻子埋到了领口里,嘀咕道:“梅林,我以为布鲁克林的味道就已经够糟糕了。”
“说话小心点,小子。”票房的玻璃窗被猛地拉开,一个身形圆润、不大看得出年龄的黑人售票员从窗口中看向亨特,“我个人倒没什么所谓——但是别让那些这辈子没离开过查尔斯顿的本地老古董听到你说这些,他们撒起酒疯来可不管你是不是傲罗。”他抬起眼,上下打量了一下亨特,又道:“你作为傲罗来说是不是有些太年轻了?”
“别这么说,马基斯,”随着幻影移形微弱的爆裂声,伊冯娜·梁出现在亨特身侧。小个子的亚裔女人欢快地走到李身边,几乎是从她手臂下方挤到窗口前,与面色和善的售票员打了个招呼,“在这些少年天才身边……我们得要小心说话,以保护他们柔软的内心。”
李翻了个白眼,默默地从窗口前让开了一点,拉远了自己和梁之间的距离。而名叫“马基斯”的黑人巫师瞪大了眼睛,冲着梁露出了一个夸张的惊讶神色,“WBAU和安全部同时造访?我该担心我的饭碗吗?”
“我调任到傲罗办公室好一阵了,马基斯。”梁笑眯眯地回答道。
马基斯鼓了鼓腮帮子,越过梁的肩头向亨特使了个眼色,“‘调任’,我们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每一任安全部部长都至少要在傲罗办公室一线工作几年。”
李发出了一声冷哼,亨特端详着她的脸色,发现她少见地有些烦躁——当然,以李的标准来说,“烦躁”也不过就是意味着她的眉头比平时紧皱了一丁点。若不是亨特十分熟悉她在与他进行实战练习时露出的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他几乎无法判断出李的情绪。
亨特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观察着李和梁之间的距离,在感悟中轻轻地“哼”了一声。这个时候,李的视线如同一只盯上猎物的猎豹一样威严地扫了过来,亨特再次缩了缩脖子,冲她露出了一个无辜的笑容。
“还是这么消息灵通,马基斯。”梁仿佛没有听见马基斯的暗讽,友好地继续说到:“这么说来,你早该知道我们为什么来这里。‘十二树恐慌’闹得沸沸扬扬,首要嫌疑人是与第一银行关系紧密的卓锅部秘书,你有什么想要和大家分享的吗?”
在窄小的窗口后面,马基斯坐在轮滑椅上向后挪了一步,举起双手,作了个投降的动作,“别审问我,长官。我只是个听命行事的底层柜员。”
梁也后退一步,没有继续逼问,只是微笑地说:“这就是你现在跟新员工们说的鬼话吗,马基斯?”
马基斯给了梁一个狡黠的眼神,在轮滑椅上转动着自己的身体,抬起胳膊来在身侧的墙面上拨动了几个金属开关。在票房的一侧,古旧的旋转门此时突然自行转动了起来。亨特抬起头,看见头顶上的白色告示牌上,黑色的大写字母像是长了腿一般跑动起来,还有许多新字母从告示牌的黑色边框中落下,风风火火地跑到自己的位置上,组成了一段新的字符:北美第一秘密巫师银行-波士顿(The Secret Capital Wizarding Bank of North America-Boston)。
“欢迎来到第一银行,长官们。我们就像是古灵阁——不过更好。”马基斯油腔滑调地介绍着,从窗户里面冲他们摆了个“请”的手势。
李抬高声音,说了声:“跟上,亨特。”就头也不回地迈步进入了旋转门中。电影院内没有亮灯,茶色玻璃又遮挡着内部的景象,从外面看去,亨特已经看不到李的身影。他急忙应了一声,来到旋转门前,跟梁短暂地对了个眼神,也进入了门中——
——在门背后,亨特质疑地看着眼前平平无奇的影院陈设:落满灰尘的暗红色地毯,与票房相连的零食和饮料售卖台上,一架黄油爆米花机正在缓缓旋转。整间影院只有一个放映厅,入口的隔音门半掩着,门上的隔音层还破了个洞,黄色的旧海绵从里面暴露出来。
李无处可寻,亨特谨慎地看着半掩的放映厅入口,不太确定自己应不应该进去。
“唔,”他犹豫地说,“是我进来的方式有问题?是不是该拿出魔杖什么的?”
“看得出来你是第一次来波士顿。”梁在他身后进入了旋转门,轻快地走向可疑的放映厅门口,将门微微撑开,示意亨特进去。
“实际上是第二次。”亨特强撑地辩解了一下,“我五年级的时候来过一次……夏季的时候学校组织我们来波士顿旅游……”
“伊法魔尼还有这个项目?我都忘了。”梁侧身将亨特让入门中,又在身后将门关上,“我假设你是古灵阁的用户。”
“古灵阁怎么了?”亨特嘟嘟囔囔地往放映厅深处走去。放映厅里没有亮灯,屏幕上一片漆黑,亨特顺着地上冷白色的指示灯摸到观众席旁,看见李占据了空无一人的观众席正中间的绝佳座位。他一边迈步爬上阶梯,走向李身边的座位,一边说道,“虽然我没什么存款,一年只去古灵阁两次,但古灵阁挺好的。”
“是我的疏忽。”梁跟在亨特身后,与他一起侧着身子蹭入不算宽敞的座位走道中,她侧着脑袋,越过亨特看向李,“我亲爱的同事——我在多大程度上应该信任这位少年天才对北美魔法界的金融体系拥有基本常识?”
“他把一半工资花在收集天价的手稿和古董书上,另一半花在购买昂贵桌游和游戏卡上。他对基本的个人理财一无所知并且毫不在乎。”李实事求是地评论道:“在你问之前——不,他不是什么百万家族财产继承人。傲罗办公室里有一个那样的家伙就够了。”
“嘿,我总不能每件事情都擅长吧!”亨特在李身边的位置上坐下,心虚地抗议道,“如果傲罗都得精通金融知识的话,要卓锅部的秘书干嘛?”
“颠覆魔法界吧,我猜。”梁耸了耸肩,也在亨特身边坐下。
亨特干笑着,正想要说什么,他们面前的荧幕却恰好亮了起来。马基斯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冲他们招了招手。从这个角度,亨特可以看到对方正身处绿色的海洋之中——仿佛他硬生生把原始丛林搬进了自己的办公室里。各式的盆栽占据了办公桌和身侧的空间,而周围的墙壁和天花板上也都挂着各类水培的植物,藤蔓和枝条侵占了墙壁上的空间,亨特实在不明白对方是如何在这些绿色迷宫中找到他需要的炼金仪器开关。
“哇哦,”亨特瞪大了眼睛,由衷地赞叹道:“真是个令人印象深刻的花园,先生。”
“你知道,如果我每天八小时一周五天要被困在这里,我最好给自己找点兴趣爱好。”马基斯装出一副不在意的表情,但亨特看得出他实际上对自己的园艺成果颇为骄傲。他在转椅上挪动着自己,熟练地在绿植迷宫中拨动了一系列炼金按钮,“好了,女士们先生们,”他接着宣布道,“三位乘客前往第一银行波士顿总部。请各位系好安全带,在旅途过程中不要把手脚放到座位之外。在旅途过程中感到眩晕、恶心和头疼是正常现象,如果您想要投诉,可向我们的顾客服务办公室写信。温馨提示:目前我们处理客户投诉的时间表已排期到2035年——”
就在马基斯说话的时候,一对皮革安全带从亨特身后的座椅靠背上伸出来,在他胸前绕了个X型,将他牢牢地捆在了座椅上。亨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偏头看了看两侧,发现李伸出手,威胁地拍了拍身上扭动的安全带,而皮带就像一只乖巧的蛇一样温柔地绑在了她身上。另外一边,梁往他面前递了个红白条纹的纸筒,“吃爆米花不?”
“不了谢谢……呃,”亨特迷惑地看着梁将爆米花塞回座椅扶手的杯托上,又往自己嘴里塞了两颗,“你什么时候买的——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地面在他们脚下开裂,在亨特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被座椅拽着往下掉了十几英尺。李伸手拍了拍他的胸膛,他想起来要闭上自己的嘴停止尖叫。他们占据的三个座位此时化身跳楼机的座椅,以至少八十英里每小时的速度往地底深处砸去。面前的景象飞速变换,亨特能隐约辨认出金属结构和某种照明的灯光,但惊吓、失重和恐慌实在不允许他仔细分辨,而糟糕的动态视力在此时更是没有帮忙——等等,刚刚是不是有两颗爆米花砸到了他的脑门上——
——在三到五秒之后——也有可能是好几千年之后,座椅终于砸到了坚实的地面上。亨特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一般抓着自己肩上的安全带,直到李从他身边站起来,他才想起该怎么呼吸。
“该死的马萨混球和你们的云霄飞车……”安全带松开之后,亨特跌跌撞撞地从座位上爬下来,嘀嘀咕咕地抱怨道:“……我以为从伊法魔尼毕业之后就再没有这一遭了……”
“据说伊法魔尼的矿车通道一开始是从古灵阁伦敦总部的地下金库里得到的灵感。”梁优雅地走到亨特身边,脑袋上一根头发丝都没有乱,手里还捧着她的爆米花,“第一银行的其他支行基本都抛弃了这种占空间的设计,但波士顿总部是北美第一家属于北美巫师们自己的银行,因此保留了很多新英格兰殖民地时代建造的机关。最早设计他们的巫师和妖精号称是为了安全,但我怀疑他们只是喜欢这项娱乐。”
“或许确实只是为了安全。”李侧着头,打量着亨特双手撑膝,试图稳住自己的狼狈模样,“至少我们知道亨特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了。”
“哈哈,真好笑。”亨特站直身体,拍了拍自己的西装外套,强壮镇定地打量起四周的金属结构和面前紧闭的黄铜大门,“这看起来就像是个过度戏剧化的电梯——”
“——来访者身份确认:提摩西·亨特、伊冯娜·梁、澄·李。”一个轻柔而机械化的声音在这个类似电梯的密闭空间里响了起来,紧接着,黄铜大门右侧的墙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扁平的闸口,一个长方形的抽屉从墙上弹了出来,那个轻柔的声音接着说道:“根据北美第一秘密巫师银行安全条例,所有访客在进入接待处前必须上交魔杖。您的魔杖将会被妥善保管,并在您离开时归还——”
李不耐烦地抬起手,大声地敲了敲黄铜大门,“WBAU执行公务——你们行长应该收到了安全部的备忘录,还是说你们是想亲自给主席办公室的人解释,为什么你们在北美魔法界面临重大威胁的时候妨碍司法公正?”
梁站在亨特身侧,往自己的嘴里塞了一口爆米花,嘎吱嘎吱地咀嚼起来,又对亨特说道:“小测试,天才:你知不知道第一银行和古灵阁的根本区别在哪里?”
“呃——”亨特皱起眉头,回想着自己在书本上学到的知识:“‘北美第一秘密巫师银行在马萨诸塞殖民地的成立象征着北美巫师群体第真正开始在经济系统上与欧洲独立分割,也象征着从女巫审判危机中诞生的、以傲罗为核心的魔法国会开始从临时的战时政权转向全面、长期的治理——’”
“你的脑子里是背下了整本《北美魔法史》吗?”梁笑着打断他。
“其实只有半本。”亨特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谦虚地承认道,“我认为斯凯勒在写就后半本的时候滑向了虚无主义,他过于沉浸于证明‘历史潜意识’的存在而忽视了物质基础——”
“——但是你一次都没有真正走进过任何一家第一银行的支行?”梁再次打断了亨特。
亨特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我家一直把卓锅存在古灵阁里……我没有去第一银行的理由——”
“——那么,你知道我们今天为什么要来这里吗?”
亨特疑惑地看了梁一眼,不太确定她是在发问还是在嘲讽,“迪娜·史密斯在过去的一年中频繁出入此处——”
就在这个时候,紧闭的黄铜大门突然打开,一个身穿三件套西装、马甲上别着金链和金怀表的中年男子出现在门背后,为了还原十九世纪银行家的做派,他的右前襟上还别了一朵白色的绢花。然而,即使他的打扮和举止彰显了不俗的财富,此人的存在感依然很低——若是他在一个熙熙攘攘的大厅与人搭话,对方大概转眼就会忘了他的脸。
男人伸出手,似乎是想要跟李握手。李双手插兜,沉默地往前迈了一步,踏出黄铜大门之外,而男人敬畏地抬头对上她的眼神,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您好,”男人收回手,清了清嗓子,稳住了自己,“我叫尤瑞格·沃什伯恩,北美第一秘密巫师银行-波士顿的行长。你们应该提前跟我打声招呼,长官们,这样我可以接你们从VIP通道进入——”
“——给你足够的时间准备,只让我们找到你们想让我们找到的东西?”李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我想不用了。带路吧。”
沃什伯恩双手在胸前交握,犹豫地皱了皱眉,但依旧保持着礼貌友好的语气,“我很抱歉,长官,我明白此事关乎北美魔法界安全,但如果你们想要搜查迪娜·史密斯的个人金库,就必须向我们出示搜查令——”
梁挥动魔杖,一卷羊皮卷轴在沃什伯恩面前展开,“你真的认为会有法官拒绝签署这项搜查令吗,沃什伯恩先生?”她叹了口气,颇为惋惜地变走了自己怀中的爆米花桶,整了整衣领,开始进入工作状态。
“当然不是,只是必要的程序,”沃什伯恩飞快地扫了一眼面前的搜查令,有些神经质地尖声笑了一下,“——看起来一切都准备就绪,长官们,请跟我来——”
“别着急,沃什伯恩。”李伸出手,漂浮在空中的羊皮纸重新卷了起来,落回她手中,“史密斯的金库可以晚点再看。在那之前,我们需要先看看零号金库。”
沃什伯恩的眼神飞快地往地下瞥了瞥,露出了一种介于心虚和疑惑之间的神色,“……当然,”他有些结巴地说道,“……为什么不呢,零号金库是魔法国会的公共财产……当然,理论上它依然属于亚伯拉罕·波特——我是说,你们把那枚卓锅带来了吗?”
梁一手插腰,冲他挑了挑眉。沃什伯恩再次有些神经质地尖笑了一声,“——当然,长官们,你们不需要我来给你们科普零号金库的运作方式……请跟我来。”
黄铜大门之外是一条长长的、有许多门的走廊。绿色的墙纸、红色的地毯和黄铜内饰让它看起来像是个上个世纪修缮的酒店长廊。长廊的墙面上没有多余的装饰,若非亨特这样的行家,普通巫师大概也分辨不出来那些雕刻在黄铜灯架和浮雕上的如尼符文。在这个方面,北美第一巫师秘密银行确实贯彻了它“秘密”的名声。
沃什伯恩带着他们走过一扇扇紧闭的大门,在走廊中央的一扇大门前停下——说实话,亨特不知道他是怎么分辨出具体位置的,从他的视角来看,这走廊里的每一扇门看起来都一模一样。
“回答你之前的问题,”在沃什伯恩抽出自己的魔杖,开始在那扇紧闭的房间门前捣鼓着什么的时候,亨特站在李身后,悄声对身边的梁说道:“史密斯留下的文书显示,由于魔法国会中空间有限,卓锅部将一部分在马萨诸塞殖民地诸多宝库清点的、无人认领的财产和古董转移到了零号金库……非常可疑。”
“噢不,这个行为本身并不可疑。”梁侧着脑袋,同样对亨特窃窃私语道。
“不吗?”
沃什伯恩面前的大门发出了“咔哒”的一声,像是一块金器敲到了某个凹槽上,接着,亨特感受到他们所处的空间开始震颤,一个巨大的锁链和齿轮结构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转动起来。亨特有些担忧地看着墙面上的黄铜浮雕上落下的灰尘——但几秒钟之后,一切又回归寂静。沃什伯恩伸手拧动大门上的把手,而紧闭的大门乖巧地打开了。
在门背后,又一个狭长、昏暗的走廊出现在他们面前——与其说是走廊,不如将它形容为一条密道:它窄得甚至无法容纳两人并肩同行,黄铜制的防护如尼文在灰色的石砖墙面上散发着微光,而密道的尽头是一个同样用黄铜制成的圆形阀门,阀门上有柳丁和钢筋加固的结构,却没有明显的把手或开口。在阀门的正中央,一个铜盆从黄铜门上延伸出来,铜盆上镶嵌着象牙和贝壳,更有彩色的宝石装饰,这些宝石和贝壳拼合在一起,组成了葡萄、石榴、橄榄等美果的图样。一束灯光不偏不倚地打在上面,让这个宝盆看上去更是魅惑人心,仿佛天外来物。
亨特勾着脖子,越过李的身侧去看这个大名鼎鼎的宝盆。它的照片曾出现在《北美魔法史》以及每一个讲述美国魔法国会诞生过程的历史书上。他压抑着自己的激动,强装镇定地说:“这就是传说中的丰饶之角(Cornucopia)。”
沃什伯恩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在独立战争期间,大批的巫师为了逃避战乱,从纽约逃往波士顿,试图逃往阿帕拉契山脉以西,脱离英军掌控的战争前线。魔法国会为是否要对逃亡的巫师提供援助争论不休,直到亚伯拉罕·波特曾孙女,塔比莎·波特站了出来,主动捐赠了她曾祖父的金库——也是北美第一巫师秘密银行修建的第一个金库,用于救济和安置流离失所的同胞。所有需要帮助的巫师,只需要拿着一枚银卓锅,放入宝库大门上的丰饶之角中当做‘押金’,他或她就能‘借走’宝库里的财富,在他们重建自己的生活之后,他们可以再将借走的钱款还回来。”沃什伯恩用一种经过训练的语调复述了这段历史,显然,他曾经为许多慕名而来的人介绍过这间特殊的金库,“当时的人们认为塔比莎疯了,这间金库一夜之间就会被洗劫一空……但奇迹发生了,零号金库里的财富和宝藏只增不减……战争结束之后,塔比莎将这间金库正式移交魔法国会,使‘零号金库’成为了公共资产。”
“在那之后,魔法国会改造了‘丰饶之角’——只有一枚特殊的、生产于独立战争时期、在马萨诸塞打造的银卓锅可以打开零号金库,而这枚卓锅的保管人从此也被称为‘宝藏与卓锅管理者’(Keeper of Treasure and Dragots),这就是宝藏与卓锅管理部的前身。”亨特语速飞快地接上了沃什伯恩的话,兴致勃勃地看向了梁,“我可以看看吗?”
梁纵容地看了亨特一眼,摊开手心,给他展示手中的物件——一个傲罗办公室用于存放证物的木质榫卯盒,盒子顶端的密扣向两方挪开,显露出木盒中央的银卓锅。与现在市面上流通的卓锅币不同,这枚制于18世纪的卓锅并不是一个薄厚一致的完美圆形,它的边缘比中间更薄一点,边角处有些细小的、不规则的凹陷和突起,但亨特依然辨认出了与当今卓锅币一致的银松树,而在松树周围有一圈小小的拉丁铭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份。(Sua cuique copia.)
“自史密斯上任卓锅部首席秘书以来,她就是这枚卓锅币的实质保管人。即使是卓锅部部长本人想要进入零号金库,也必须从史密斯手中‘提走’这枚卓锅。”李开口道,她的一双眼睛如同锁定了猎物一般盯着沃什伯恩,“作为傲罗,我有义务提醒你:如果你此时招认,我们可以在法庭上为你的坦诚酌情量刑。但若是等到我们真的‘发现’了什么,你说什么都没有用了,沃什伯恩先生。”
沃什伯恩的视线同样落到了这枚特殊的卓锅币上,他紧张地搓了搓手,再次尖声笑了一下,“我明白此事关系重大,长官,但是零号金库是第一银行最重要的遗产和使命,所有进出零号金库的物资和财产都有严密的出纳记录。此事关乎第一银行的百年声誉,我们不会忍受任何污蔑——即使是魔法国会主席本人指责第一银行勾结卓锅部雇员,我们也必须要求你们先讲证据——”
“——我不确定哪一种可能会对你本人造成更多的伤害,沃什伯恩先生。”梁捧着手中的木盒,踏入狭小的密道中,“诚然,若是你或你的员工参与了迪娜·史密斯的密谋,整个第一银行都会面临威胁北美魔法界安全的指控。”她在丰饶之角面前停下,戏剧化地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又或者,你们对在自己眼皮底下发生的阴谋一无所知,这或许能使你们免除犯罪嫌疑,却更加暴露了第一银行管理的无能。”她微笑着、愉快地说道:“若是塔比莎·波特还活着,她又会说什么呢?”
沃什伯恩有些紧张地松了松自己的领口,看着梁将那枚卓锅掷入丰饶之角中,有些结巴地辩解道:“您刚刚才说史密斯在零号金库的活动并不可疑……我们向来都是公事公办的……”
“我这么说是因为我们年轻的天才依然只会像傲罗一样思考——这简直是对他天赋的巨大浪费。”梁后退了一步,意有所指地看了李一眼,而李双手抱肩,不动声色地对梁翻了个白眼,“傲罗们喜欢在锁定了嫌疑人之后,回溯他们过去的行动,试图从中发现可疑之处——恕我直言,若是以这种后知的视角去看嫌疑人,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可疑的。”
梁说话的同时,那扇镶嵌着丰饶之角的黄铜阀门发出了轻微的声响——不是亨特之前听到的那种沉重的齿轮和铁链声,而是一阵……乐声——像是竖琴和短笛——又像是微风拂过树林、溪水落入山涧。在这地下不知多少英尺深处,他闻到了青草和花果的香味。接着,随着一阵如流水一般的魔法波动,黄铜阀门如同幻象一样在他们眼前消失了,只剩下那枚特制的卓锅漂浮在入口中央。
梁举起盒子,让卓锅飘回证物盒中,抬腿率先迈入宝库。而李一边紧跟着她的步伐躬身钻入密道之中,一边不太友善地开口道:“您对傲罗的工作方法有意见吗,梁长官?”
“您怎么会这么想,李长官?”梁笑眯眯地站在宝库入口一旁等她,亲切地说道:“只是……交流一下视角的不同,以此敦促共同进步。傲罗们喜欢从结果倒推过程,而安全部则更喜欢……防范于未然。在一个人尚未犯罪的时候,你如何从他或她的日常行为中推导出犯罪意向,从而加以预防——这种思维模式不同给两者带来了截然不同的观察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