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热的天,她竟不在厅中坐等,反而一听到声音就迎了出来,倒叫姜禾微微一怔,下意识多看了她一眼。要说姜禾和她多么的熟络那也没有,委实是没料到她会备了厚礼前来探望。
先前姜禾还存了避而不见的心思,只当这位二王妃也是来打听些消息的。如今见沈玥一上来只问伤势,语气温和,分寸拿捏得极好,倒与姜禾原先设想的大不相同……难道,真是她先入为主了?
不过姜禾也并未完全放下戒备,毕竟这般周到的安排,要么是真心关切,要么便是另有所图。但那份真诚,到底让姜禾心头一暖,只是面上却不显露,笑了笑道:“劳王妃挂心,好久不再痛了。”
两人肩并着肩往屋子里走,沈玥道:“听闻你受了伤,本该早些来探望的,只是这些日子你刚搬了新宅,想必诸事繁杂,怕搅了你清净,就想着等你安顿妥当了再来。”
姜禾顺着她的话,道:“来的正是时候呢,若是再早些日子来,真真连个下脚的地都没有。”
进了内屋,沈玥环视四周,由衷赞道:“这地方被你布置得真好,瞧着便让人觉得心里踏实,温馨得紧。”
说实话,这布置她是真心喜欢。方才在外头等着时便已隐约瞧见几分,如今进来细看,更觉处处合眼。
博古架上摆着些精巧的小物件,墙上挂着一幅长卷画,虽看不出是哪位名家的手笔,但用色极好,意境悠远,配着乌木画轴,更显大气。
进门一侧的墙上挂了个藤编的花篮,抬眼便见篮中绿意葱茏,有几缕细长枝蔓不受规整,顺着篮沿垂落下来。再往下看,角落里并排放了几只陶罐,里面插着应季的鲜花,有趣的是这些陶罐并非摆在桌上,而是放在地面,不少花瓣落下来铺了一地,不像是家仆惫懒忘记收拾,更像是有意为之,怎么不算松弛又雅致呢。
两人落了座,又随口说了些家常,可姜禾却始终没搞明白沈玥为何突然来这一趟。按理说她们是因为萧昫才认识的,如今她和萧昫闹掰的事在京城已不是秘密,沈玥不可能不知道。可她非但没有疏远,反倒主动登门,同姜禾很要好一般续着闲话,总不可能还是看在萧昫的面子上吧。
姜禾索性直言道:“王妃,您今日亲自跑这一趟,想来不只是为了叙旧吧,可是有什么要紧事说?”
沈玥听到这话愣了一瞬,继而坦率地笑了笑,“倒是我唐突了。咱们虽说认识有些时日,可见面的次数一双手都数得过来,我这般不请自来,确实有些冒昧了。”她顿了顿,神情真挚,“不过我是真心实意地欣赏你,想同你亲近。除夕夜时听你说家乡离京城甚远,孤身一人到这陌生的地方打拼,便觉得你实在不易。后来又见你做事雷厉风行,不论经商还是务农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心下更是佩服。我想着,这样一个既有本事又有性情的姑娘,应该没人会不喜欢才对,一时有些控制不住,显得太过殷切了些,反倒让你起了疑心,是我考虑不周了。”
姜禾惊讶地“啊”了一声,不过经沈玥这么一提醒,她确实想起来大半年前,她们认识刚数月的时候,沈玥就对着自己这么一个半生不熟的人说了很多推心置腹的话,约莫那个时候就是想同她交好吧,只不过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很少来往了,所以姜禾一时给忘记了还有这茬事,想想,如今也真是草木皆兵了。
姜禾抱歉地笑笑,直言道:“最近我这边接连遇到不少糟心事,难免戒备,今日敏感过头,不成想倒惹得你不痛快,真是对不住了。”
沈玥见她这副模样,眸中浮现几分怜惜。这些日子关于姜禾的事,她也是听说了不少。旁人说来,多半是唏嘘或议论,可落在她耳中,却只觉这姑娘实在难得。说起来也真心疼,但这心疼并非因可怜她久病不愈、祸事不断,而是心疼她即便身处这般境地,却仍不见半分颓靡之态。那股子韧劲,无端地让人想伸手护一护。
沈玥起身轻轻拍了拍姜禾的手背,温言道:“快别说这种话,换做是我,怕是还不如你镇定呢。天色不早了,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姜禾也跟着站起身来,送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沈玥又看向姜禾,眼里带着几分期许问道:“我以后,还能来看你吗?”
姜禾笑着点了点头,真心道:“当然,非常欢迎。”
沈玥见她答应得如此真切,满心欢喜溢于言表:“那我可不客气了,往后定要常来叨扰。”她顿了顿,又叮嘱道,“外头日头毒,你还带着伤,千万别继续送了。回去好生歇着,多熬些骨头汤补补。若是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一定不要客气。”
姜禾郑重道谢,却仍坚持将人送到大门口,还吩咐人装了一篮子刚摘的新鲜水蜜桃让沈玥带回去。
看着渐行渐远的马车,姜禾颇有些感慨,要说人与人的关系还真是奇妙,有人白首如新,有人又倾盖如故。
接下来的日子,姜禾忙着新一季薯苗移栽的事情,几乎脚不沾地。
这次不再只是京城小范围的试种,周遭州县不少大户甚至官田都纷纷效仿,早先姜禾带在身边、手把手教出来的那批老师傅,如今可是成了抢手的香饽饽,分散到各处传授种植之法。
相比经营生意,姜禾还是更喜欢在地里忙碌,一切都简单明了,没有那么多尔虞我诈。
充实而忙碌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转眼便入了秋,西风拂过,天气也渐渐凉爽起来。
这一日,姜禾正带人在地里教着怎么提秧子,忽听地东头一阵喧闹,接着就见一队官差气势汹汹走了过来。
领头的那位下巴微扬,一双眸子恨不得长到天上去,傲慢地扫视一圈,厉声喝道:“哪个是姜氏?”
村民们何时见过这等阵仗,吓得两股战战,却仍有胆大的打着哆嗦问了一句:“这位差爷,咱们村姓姜的有好几户呢,您问的是哪位?”
为首那位不耐烦地推开说话的人,没好气道:“还能有哪个姜氏,就是你们口中那个被捧上天的农圣,她摊上人命官司了知道吗?叫她赶紧给老子滚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