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禾被关进来两天，就觉得不太对劲，问就是说多人间大家素质都这么高的吗？像这样整日里吃吃不饱，睡睡不好，虽说没多少力气，但不可能没一点戾气吧。连自觉脾气还算不错的姜禾，被这么关了两天，都快忍不住骂街了。

姜禾试图和狱友搭话，没人理她。

又关了三天，姜禾才慢慢晓得，这已经不是素质高不高的问题了，而是人在这种牲口棚都不如、毫无体面尊严的地方待久了，会渐渐变得麻木。

姜禾环顾四周，那些蜷缩在角落里目光呆滞的人，恐怕几个月前也和她一样，还有着正常的情绪和尊严，可现在一个比一个呆滞。

这么想着，姜禾没由来感到一阵窒息，更可怕的是，她忽然意识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光是盯着墙上的裂缝就能发呆半天。

她似乎也在慢慢被同化。

这天放饭的时候，姜禾用半个馒头收买了一个状态看上去稍微好些的人，让对方陪她说说话，好叫自己看起来还像个人。

后来姜禾便常与这狱友聊天，得知对方是陈吴氏，本名吴婷，因为伤了自己男人才被关进来的。她男人常年家暴，喝了酒就打她和孩子。有一回那男人又喝醉了，进门就抄起棍子乱打，孩子心疼母亲护在了吴婷前面，结果母子俩都险些被打死。吴婷情急之下抓起菜刀乱挥，不曾想失手划伤了男人的□□，导致他以后都不能生育。公婆便一纸状书告上衙门，把吴婷关进了这里。

吴婷的事听得姜禾心里发堵。但转念一想，她又庆幸自己现在还有为别人的遭遇感到难过的能力。

……

日子一天天过去，姜禾很快又发现了一个奇怪的问题。按说她被关进来时间不短了，得有小半个月了，可这间囚房里的十几名女囚，竟没有一个人被探视过。问了吴婷才知道，这牢房竟也分三六九等。关在她们这个号房里的，都是在外面无亲无故、无权无势的。

起初这些人被判了刑关进来的时候，还是关在普通牢房，但后来狱卒发现她们不仅无权无势，连个探望的人也没有，便会将她们换到这里来。

“为的就是给那些有权势、有门路的死囚当替罪羔羊。”吴婷苦笑道，“这事儿有个心照不宣的说法，叫宰白鸭。从主审官到狱卒，上上下下不知多少人靠着这个捞银子呢。”

“最初刚被下狱的时候，大家还想着早死早解脱，可换到这号房里来，连这点念想都成了奢侈。”

待宰的白鸭吗？姜禾心里冷笑，正准备说些什么，忽听牢门打开，有狱卒走进来，点名让她出去。

姜禾被带到另一处地方。依旧是潮湿昏暗的所在，但比牢房稍好些，不那么脏乱差，也不到处臭烘烘的，就连蜡烛都多点了几支。

姜禾眯着眼适应了一会。

不远处有一个高大的人影背对她站着，听到镣铐响动的声音，那人才慢慢转过身来。

姜禾看了一眼，是个从来没见过的陌生男子。也没搭理，目光落在一旁摆满酒菜的案桌上，也不管什么形象不形象的了，扑过去撕了个鸡腿就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那人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静静端详姜禾许久，像是不敢相信传闻中的农圣，竟是这副模样？不过他很快收敛了神色，故作爽朗地一笑，继而挥手让狱卒给她把镣铐解开了。

没有了束缚，姜禾吃得更欢了。

她一口气往嘴里塞了太多，被噎得脸色通红，忙倒了杯茶灌下去，稍好一点便又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那人见她这样，率先开口道：“姜姑娘好心态，不愧是见过世面的人。”

姜禾“哈”了一声，不好意思地用沾满油渍的手捋了捋乱糟糟的头发，又拍了拍皱巴巴的衣裳，才道：“让您见笑了，敢问尊驾贵姓？”

那人看着姜禾这副模样，眸色深了几分，拱手道：“在下姓顾，单名一个明字。”

姜禾又用手撕了个鸡翅，啃完之后，才憨笑着道：“不好意思，不认识。”

顾明笑了一下，温声道：“在下位卑人轻，姜姑娘不认识也是正常。倒是姑娘农圣的名号，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是吗？”姜禾愣了一下，像是真心疑惑，然后又抓起一个猪蹄，边啃边含糊不清地说：“名声大、人气小罢了。实不相瞒，我落难之后，你是第一个来看我的人。”

她咽下嘴里的肉，继续道：“有些人啊，平日里瞧着个个都同我多好似的，可我真落了难，却连个探监的人都没有。可见这人心啊，凉薄得很。”

顾明：“……”

顾明没说话，也没动筷，就这么静静坐在一旁，不知道在想什么。

姜禾吃饱喝足之后，才像是刚想起来似的，问道：“这位……顾公子，你我无亲无故，连面都没见过，因何来看我呢？”

顾明看着满桌子的狼藉，失笑道：“姑娘现在才想起来问这个，是不是有点晚了？姑娘方才吃的毫不设防，就不怕鄙人在饭菜里下毒吗？”

姜禾手背抹了抹嘴上的油渍，看不出来是真不在乎还是装不在乎，道：“我一个将死之人，还怕这个吗？”

“姑娘怎就认定自己会死呢？”

“我都进来半个月了，连个来看我的人也没有。”姜禾自嘲地笑了笑，“可见平日里我这人缘有多差。这会外头那些人，估摸着都在盘算怎么瓜分我的那点家当，巴不得我早些死了，好给他们腾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