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姑娘可是有大本事的人,听闻与定远王关系颇为不错。怎的他也不来将你救出去?”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对王爷而言,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吧。”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我就来气,萧昫那个人吧,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姜禾越说越激动,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油水四溅,“我不过是说了他一句‘怎么这么没本事’,他就把我给撵出了王府,你说这天底下怎么有这么小肚鸡肠的人。”
顾明原本是出于试探,才问了这么一嘴。谁料眼前这女子话匣子一开便收不住,越说越激动,偏她说话的时候嘴里也不闲着,一边嚼着东西一边数落,字句含混不清,偶尔还带出些食物残渣来,几次差点飞到他脸上。
顾明自幼出入的是清贵人家,见惯了言行得体的闺秀与女眷,便是再失态,也多半只是红了眼、低声落泪,哪里见过这般毫无收敛的——拍桌、嚼食、指点怒骂,活脱脱一副泼妇怨女的模样。
眼瞅着她越说越起劲,一副没完没了的架势,顾明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厌烦。他原先还当她另有城府,如今看来,倒像是自己多心了。
不过,他先前以为这女子只是教养不好,却没想到还是个没心没肺的,连当面羞辱王爷这种事都干得出来。没本事么?还真敢说,别说是王爷了,换成任何一个男子被女人这般奚落,怕是都要恼羞成怒,怪不得会被撵出来,倒是和传言对上了。
这么看来,这萧七也挺不容易的,估计平日里没少受这姑娘的抢白,且还要容忍她市井无赖般的行事作风,久而久之,生出几分厌倦也未可知……想是这么想,可不知为何,顾明心中仍隐隐有一丝说不出的违和,只是还没弄明白,就又被姜禾打断了。
“顾公子,顾公子,您在听吗?”
这人不知何时凑到了他跟前,一张油手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险些贴到脸上。顾明往后撤了撤身子,强忍着嫌弃道:“姑娘请说,在下听着呢。”
话音刚落,就见她用手挠了挠头,似是看出了他避让的动作,面上露出几分局促,接着就听她解释道:“顾公子,您别嫌弃,我、我平时也不这样的……这不是在囚房里待久了,吃喝拉撒都在那一亩三分地。您瞧瞧,这过得什么日子,觉睡不好,饭不吃饱,见过的唯一荤腥就是自己身上的虱子……唉,我这还算是好的,您不知道,多的是饿极了生吞耗子、生嚼蜈蚣的……”
顾明听罢脸色一白,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连着干呕了好几声。
姜禾忙伸手去拍他后背,语带关切道:“顾公子,您还好吧。”
顾明呕得更厉害了,猛地起身挣脱了她的魔掌,快步退到一旁,中间隔着三四个人的距离。
“公子这是嫌弃奴家吗?”姜禾状似委屈道。
顾明:“……”
顾明自诩是个风流才子,实际上惯会以貌取人,典型的丑的不看,差的不要。见姜禾顶着一张脏兮兮污秽不堪的脸,摆出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他实在有些消受不了,连继续试探的心思都没有了,直入正题道:“姜姑娘本事非凡,待在这种地方实在可惜,不知姑娘可愿为我家主上效力?若愿意,定……”
后面的还没说完,就听她道:“愿意愿意,当然愿意啊。只要能赶快离开这鬼地方,让我给您当牛做马都行。”说着长叹了口气,“公子您是不知道,这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
顾明生怕她再说出什么生吞活物的恶心话,连忙抢过话道:“姑娘也不问,我家主上是谁?”
“哦!”姜禾疑惑了一下,“你的主子是谁啊?”
这话听着好像是没什么毛病,但顾明莫名感受到一股轻蔑之意。他仔细打量着姜禾,那脏兮兮的脸上也看不出来有什么表情,想了想她之前的言谈举止,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了,遂道:“姑娘到时候一见便知。”
姜禾点了点头,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公子都这般气度不凡,能让您心甘情愿卖命的,那必定是人中龙凤了。”
顾明不爱听这粗俗的恭维,轻咳一声,打断道:“姑娘谬赞,在下愧不敢当。”
姜禾嘿嘿一笑,道:“我这个人说话不大中听,公子您可千万别见怪啊。”顿了顿,又迫不及待般问道,“公子,咱们什么时候出去啊,不瞒您说,这破地方我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这个么,不急……”
还没等他说完,姜禾就急不可待地打断道:“我急,我急啊,公子您行行好,赶紧救我出去吧,就算是结草衔环,我也定会报答您的。”
顾明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不紧不慢道:“姑娘这事儿,急不来。我得先回了主家,再做打算。”说着,话锋一转,“只是这求人办事,空口白牙的……姑娘是不是也得拿出点诚意,给主家瞧瞧?”
“诚意?”姜禾一愣,连忙道,“公子您要什么诚意?我是个粗人,就会种地,别的可什么都不会啊……不过只要能救我出去,有什么吩咐您都只管说,我就算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的。”
顾明轻笑一声:“姜姑娘太谦虚了。依我看,你可不止种地这一个本事。”
“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姜禾试探着问。
“能受咱们这位严苛的定远王器重,想必姑娘的过人之处,不止在田间地头吧?”
“公子是说……那几家铺子?”姜禾一咬牙,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惊惶,道:“那可是我攒了许久的家底啊,不过只要公子答应救我出来,别说那几间铺子,便是倾尽所有,我也认了。”
顾明却摇了摇头,意味深长道:“姜姑娘,我不知道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那几家铺子,我还真看不上。”见姜禾面露疑惑,他也不再兜圈子,直截了当道,“你跟在定远王身边这么久,想必对王爷的事略有所知吧?不如……跟我说说,王爷最近都在忙些什么?”
一听这话,姜禾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道:“原来是打听萧昫的事啊!您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您真瞧上我那点儿养老的棺材本了呢。”
说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萧昫的事啊,那我知道的可就海了去了,且说公子您想知道什么?他的秘密,还是……他的弱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