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敲门声，裴子都没有回头，用中文说了声“进”。

脚步渐近，他折成千层面的衣服上覆上了一双手。

这双手顺理成章地抢占了裴子都手的位置，裴子都的手也从善如流地移开，他们默契地没有说话，又似乎有不可见的暗流在悄悄涌动。

裴言换了身衣服，袖口挽起，下摆在腰带处消失，勾勒出他劲窄的腰身。

他动作熟练地将每一件衣服都抖散，再慢条斯理地重新折了一趟。眨眼间的功夫，床上的衣物们都被折压扁平，一件件放入行李箱。

就在裴言自顾自做完这些，关上行李箱动身往外走的时候，裴子都拉住了他的胳膊。

“对不起。”

他语气认真干脆，不难听出其中切实的诚恳。

裴子都绕到裴言面前，和他面对面，又说了一遍：“对不起。误会你了。”

裴言瞳色深深，很难说清里面是什么情绪。但裴子都能看出，他并没有被误解后收到道歉的愉悦或高兴，相反，他有些低落——和裴子都一样的低落，是来自同类的情绪共鸣。

裴子都把这种低落归结为和朋友争吵过后的正常感受。

但道歉不等于被原谅。裴子都只好补充道：“……你不介意的话，我们还是好兄弟。”

这件事很难说清是谁对谁错，但根本不值得他们为此生疏。

裴言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的笑不像往常那么轻柔，有点自嘲的意味：“好啊，做你哥哥也挺好的。”

“当时我随口说的，你要是不愿意……”

“我愿意。”裴言打断他。

裴子都的手被他反手攥住了。那很像一个两手交握的姿势，交错相嵌的指尖却又超过了握手的界限。

“只要……能好好的，我都愿意。”裴言眼睑上有细碎的反光，眼珠晶亮，“我说过，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你不欠我什么。是我应该说对不起。”

指间传来他手指的温度，裴子都问：“为什么？”

裴言也不欠他的。

“因为我很幸运，”裴言笑笑，“我已经占了大便宜了。”

裴子都没听明白。

但裴子都不打算追问，因为他此刻也觉得自己很幸运。

在这样一个孤独的世界里，遇见了这样一个人，本身就是一种不可多得的幸运。

坦桑尼亚也是个多虫蛇的国度，买驱虫用品并不难，向导很快就回来了。

裴言照常托着行李箱，不过这回裴子都没有坐箱子上。

他们出发机场，经过长达十五个小时的飞行，顺利抵达普吉。

珀西瓦尔之所以选择这个度假胜地，并不是真想慢下脚步度假。

在得知卡迪斯·洛朗和他父母可能存在的关系后，“洛朗先生”的身份也逐渐清晰。很快，珀西瓦尔就找到了卡迪斯生前的早期访谈，种种迹象显示，洛朗先生很有可能就在芭东。

裴子都这回睡了个好觉，和裴言稍作整顿就出发卡伦海滩。

虽然离日落还有一段时间，海滩上已经摆了许多躺椅。裴子都挑了个视角好的躺椅，裴言在他旁边。

裴子都熟悉海洋，也热爱海洋，如果不是这儿正值季风月和裴言身体不允许，他一定会拉着裴言一起潜一次水。

“你试过潜水吗？”裴子都换了件花衬衫，仰面躺在躺椅上，问，“自由潜那种。”

“嗯。”裴言轻轻地应道，“早年看到一个公益广告，好奇，也喜欢，就去学了。”

“你最深纪录是多少？”

“75m。”

“啊，还不错。”

光听语气，不用看裴言都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笑着问出了裴子都等待的问题：“那你最深潜过多少？”

裴子都云淡风轻：“81m。”

旁边躺椅上紧接着响起掌声。

裴子都转头，裴言已经支起上半身，侧躺着看他：“厉害。”

“谢谢。”裴子都很有礼貌地颔首。

裴言眯起眼睛，笑着看了他许久：“等回到现实，我们一起去追风暴吧。”

一起去追逐海面下的鱼群，是锋利的螺旋龙卷也好，是温柔的细密银雨也好，我们一起包裹进那颗巨大的银色生命体中，仿佛海水吞没一切只剩我们，然后……

“然后吃一顿香煎海鲈。”

裴子都接道，“或者椰子鸡火锅？”

他接得极自然，像本该如此。

面前的海平面出现第一缕暖橘色暮光，落在裴子都脸上，给那双狭长锐气的眼睛渡上一层纯粹的光晕，干净剔透，没有一点瑕疵。

裴言心里出现细微的咔嚓声。

有什么东西饱胀到碎裂开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