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言重新躺下。裴子都也不再侧着身体,翻了个身,平躺在床上。
“裴老师很讨厌我靠近?”
安静闷热的小屋子里,裴言忽然轻声问。
裴子都果断道:“不啊。”
裴言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
他说,“你是讨厌同性靠近。”
这个判断不算完全错误,所以裴子都几秒后才回答。
“讨厌谈不上。准确地说,是……不适应?”
他讨厌的人、讨厌做的事一准早早甩开了,对裴言……讨厌完全没有。
真要说有什么,那就是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还会有兄弟抱一下说说你心里话……
NZJ1225上岗:“宿主,需要播放背景音乐吗?”
裴子都想把这个换上“认真工作中”emoji的小机器人电池抠了:“没你事儿。赶紧睡吧你。”
裴言一反常态地追问。
“不适应什么?同性的过度靠近吗?”
同性的靠近当然不适应。但裴子都仔细想了想,不止同性,异性的亲近他也并不能如鱼得水地接受。
裴子都猝死那天是元旦,他远在纽约的父母前一天忽然打视频叫他去跨年。
视频那头除了他一年见不着几次的爸妈,隐约还有个眉清目秀的姑娘。
姑娘姓王,是合作伙伴的女儿,从小在国外长大,性格活泼开朗,据说还是裴子都的影迷。两家近几年生意往来多了,一聊到孩子就离不开婚姻。
裴父裴母的意思很清楚,家里的生意裴子都不打理,其他事得由他们做主。二十六岁前结婚、婚礼国内外两头办、三十岁之前生孩子,结婚对象还得是个在生意上懂行、能帮衬经营的人。
裴子都演技好得很。
他彬彬有礼地朝王小姐颔首,打完招呼又客气地说等对方回国就尽地主之谊带她在北京玩一圈儿,转头挂了视频就给他爸妈消息开免打扰,连姑娘微信都没加上。
裴家做的是酒水生意,公司做得大,交流往来的人也不乏国内外贸易一线的弄潮儿,裴父裴母表面也很开明,从不管裴子都在忙着捣鼓什么。
或者说不关心。
不成熟的孩子心性嘛,过了三十总会收心的。至于演的是电视剧还是电影根本不重要,等他发现忙活大半年,片酬跟家里一单生意的零头差不多的时候就都懂了。
因而,打根上就封建又传统的二老给他找了不少相亲对象,都是知根知底的生意人家,又或者国画大家书香门第的女儿,颇有包办的意思。
可小事都不想管,大事又怎么管得了?
或热情奔放的圈外相亲对象,或明里暗里接近的圈内男女,裴子都一概拒之门外,眼皮都不抬一下。
一是没兴趣,索性打一开始就不耽误人家;二是裴子都逐渐发现,他可能真的不适合谈恋爱。
“为什么?”
裴言的声音听上去不像纯粹意外,有很多裴子都听不懂的情绪,“我以为你谈过很多段恋爱。”
“因为我的脸?”
薄唇琼鼻丹凤眼,的确是很容易引起误会的酷哥长相,给人一种“长期招对象但不招长期对象”且三句话以内甩人干脆的不耐错觉。
黑暗中裴言侧头看他,用眼睛描摹着模糊而立体的轮廓。
他摇头,动作很细微:“不全是。你不会长久沉浸在一段不合适的关系里。”
这点裴子都认同,他有些惊讶于裴言这么了解他。
“你怎么知道谁适合谁不适合?”
裴言回答含糊:“看过一些裴老师的绯闻,我猜的。”
“……你连这些也看了?”
“当然。毕竟我是裴老师的忠实粉丝。”裴言笑了笑,补充道,“事业粉。”
“……啊。”
据裴子都所知,事业粉还是蛮抗拒他谈恋爱的。
“所以裴老师觉得自己不适合谈恋爱,是因为忙工作么?”裴言问。
这问题像事业粉贴脸询问他接下来有无恋爱打算,让裴子都油然而生一种被push的压迫感……
“我不认为家庭和事业无法兼顾,”裴子都试图扭转“事业粉”的偏见,“相反,爱人和事业可以互相成就。”
“事业粉”不满意这个说法:“前提是好的爱人、合适的爱人、真正的爱人。”
“……”裴子都放弃这个话题。
“好了,我不谈恋爱只是因为不能接受别人的亲近。”他耸耸肩,“尤其是以关心的名义,这会让我很不自在。”
更多时候他根本感受不到身边人出于恋爱心理的关心。赵兰峥无数次庆幸裴子都没开情窍,否则以他说干就干的性格,谈了恋爱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还未可知。
环境塑造人,裴子都从没有建立过亲密关系,感知力和接受能力肯定会相对较差。
裴言沉吟片刻:“我明白了。”
“所以我一开始并不理解,为什么电影里塞拉斯喜欢凯安却要主动远离,甚至愿意促成他和欧文在一起。”裴子都说,“后来你告诉我,哪怕喜欢的人从来没认识过你,为这个人付出也值得。”
“这个想法很贴合塞拉斯这个人物,”他转头饶有兴致地问裴言,“你是怎么理解出来的?”
裴子都把原因归结到这个新人演员的天赋上。
他看不清楚裴言的脸,却隐约觉得对方正注视着他:“可能是因为我看了很多遍剧本吧。”
裴子都拿的是凯安的剧本,角度的确和裴言不完全相同。
他接着问,“向怀谷呢?我觉得他和塞拉斯是一样的心理。”
都是愿意放弃两人在一起的机会,为对方谋求更真切的幸福或者更大的机遇。
裴言却笑了起来:“不哦。起码不完全相同。”
“怎么说?”
裴言在床头摸出一瓶花露水,在两人周围喷了几下,薄荷的清新味道立刻蔓延充斥在狭小的空间中。
“塞拉斯可以从一开始就远离凯安,甚至明知道能在一起却依旧选择放手,他对凯安的感情是纯粹简单的懵懂心动。”
他轻声道,“向怀谷不是。他对程静书有强烈的欲.望。”
剧本中几次隐晦地描写向怀谷夜晚翻来覆去难以入睡,抑或梦里都是同一个清瘦文弱的身影,醒来时常闷头清洗床褥。有一次程静书来河边打水,同他打招呼说“又见面了”,向怀谷低头讷讷,“嗯,又见面了。”
电影拍摄则更加含蓄,大量的光影空镜和汗湿的额头特写,几乎让观众看不出发生了什么。
这也是低分影评的评价:两个被环境克制压抑的人竟然能从始至终客气得像一对假人,导演实在是胆小。
事实上,向怀谷对程静书的感情是非常复杂的。
“他既有敬重,也有爱慕,更多的是痛苦。”
“程静书在他眼里是神仙下凡,所以向怀谷意识到他对程静书有难容于世的‘爱’和‘欲’时,除了纠结痛苦,还有对自己的唾弃和厌恶。”
裴言平静地说,“他自认为自己心思龌龊,卑鄙下流。”
裴子都奇怪:“照这么说,他更会像塞拉斯一样放手吧?”
裴言笑着反问:“他最后放手了吗?”
最后……不算。
“所以两个角色爱的最大区别在于方式。塞拉斯是尚存理智的成全式,向怀谷是爱到深处的献祭式。”裴言最后总结道。
明天的戏得改。裴子都暗下结论。
除了程静书的日常教学戏份,还有一场向怀谷的单人戏。
这场戏揭开了向怀谷敬慕向往之下真实的强烈爱.欲,是两人情感冲突升级的铺垫,也是向怀谷心理变化的“关键剧情”。
要完善感情线,就要区别于原电影的讳莫如深,把向怀谷的所有情感揭露在程静书面前。
可明天那场戏,拍的是向怀谷自.渎。
怎么改成对手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