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宥瑶点了点头，姿态大方得体：“谢谢你送我回来。”

沈亦桓微微颔首，便转身往外走。她默默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缓步走过玄关，心头的落寞与失意翻涌而上，就在他将要迈出门口时，她叫住了他。

“亦桓。”

沈亦桓停下脚步，疑惑地侧身回头。

“当独生子是什么感觉？”

“什么？”

她看着他的眼睛，又仿佛看到了更远的地方，对他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不用争，不用抢，整个家业就交到了你手中，是什么感觉？”

沈亦桓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她方才平静淡然的神情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他不曾从她脸上看到过的，极致的失意、疲惫与怅然。

“毕业后，我在美国待了两年，又去欧洲待了三年。回国之后，来到江源也快一年了。当初，我爸让我先在国外闯一闯，我一闯就是五年；好不容易回国，他让我去竞对公司历练，我二话不说就去了。”

“我以为向他证明我的实力，他就会知道我不比两个哥哥差。他说，人，只能拿实力说话。我居然信了，我居然这么天真地信了。”

她眼圈泛红，眼底蓄满泪光，连声音都有些颤抖。

“可是，今天我才知道，他根本没打算让我进入恒远核心。怕我威胁到哥哥们的地位，才一直没让我回恒远。可笑，‘回’恒远，我从没进去过，怎么算‘回’呢？”

“女儿从不在他的家业版图里。好像我的价值，就只是嫁一个门当户对的人，给林家换来人脉资源。送我去读书，也只是为了让我显得更‘值钱’一些。”

“那我这么多年的努力，都算什么呢？”

沈亦桓静静站着，眼里透着不忍，却不知说什么去安慰。她甚至算不上是他的朋友，可他们，终究是同病相怜的可怜人。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这就是你一个人在外面喝醉的原因？”

“一个人？”她原本低垂着脑袋，闻言抬眼看他，自嘲地嗤笑一声，“我的两个好哥哥都不来赴约，不就剩了我一个人。”

沈亦桓嘴唇微张，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泪水从眼角滑落，她迅速抬手擦掉，偏过脸去。

“所以我多么羡慕你。”她深吸一口气，自顾自往客厅走去，走到沙发上坐下，“什么都不用做，整个集团就都是你的。”

“什么都不用做？”沈亦桓喃喃自语，苦涩地摇了摇头。

他站在原地，朝半开的入户门看了一眼，缓缓向客厅走去，站在对角的单人沙发前，看向她。林宥瑶抬手示意，他便坐了下来。

“宥瑶，你这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那种位置并不好坐。”

“哥哥们能坐，我怎么不能？为什么男孩默认得到一切权利，女孩再拼命，连平起平坐的资格都争取不到？这不公平。”

“这个世上，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你能够自由选择想过的生活，为什么要谋求这种虚妄的权利？”

“你看不上的，正是我撞破脑袋都想争取的。”

“我不是看不上。”沈亦桓叹了一口气，眼里藏着深深的倦意，“这种全年无休、一步也不能踏错的生活，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我想证明给我爸看，我比他两个儿子都强，可是……”

她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神情变得无比失落。往日眉眼自带一抹明艳，此刻清亮的双眸却蒙上泪意，双颊红晕漫开，透着一种绝色的破碎感。

沈亦桓默默移开目光，沉声说：“证明给一个根本不在乎的人看，何必呢？要是他无论如何都看不上你，就干脆不要在乎他怎么看。”

说完，他低低嗤笑，“我自己都做不到，凭什么劝你……”

话音轻落，两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林宥瑶感觉脑袋依然昏沉，双眼不断被泪意模糊，意识却无比清醒。

她是个多么骄傲的人啊，从不屑于以脆弱示人，上学时肩膀脱臼了一声都没哼，工作上再苦再累都没在人前抱怨过，现在竟然对着他说这些。她以为心事无人可诉，他却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这样认真听她讲话。

她明明已经要放弃他了呀。

“宥瑶，你有得选，去过你真正想要的生活吧。”沈亦桓整了整衣领，从容地站了起来，柔声叮咛：“别当第二个我。”

林宥瑶也站了起来，默默点了点头。她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已变得清澈。

他还是那个清醒的沈亦桓，不管是当年坚持留在国内，还是现在，他始终清醒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承担着自己的责任，却始终保持内心清醒，一旦有机会，他便会伸手去够那一方期盼。这就是他最吸引着她的地方。

我还喜欢你，可我不会再去争取了。你值得这世上的美好和幸福，所以我会衷心祝福你们，只要——

“你等一下，我有东西给你。”

只要她真的能给你带来幸福。

林宥瑶从房间里取来一个文件袋，递到他面前。那是一个牛皮纸袋，看上去很薄，仿佛里面什么都没有。

沈亦桓没有立刻接过，谨慎地问：“这是？”

她笑容浅淡，声音平静：“也许有用、也许没用的东西。如果你已经知道，就当没见过好了；如果你不知道，就跟她好好聊聊。”

沈亦桓眼里充满疑惑，默默接过，就要解开袋口的细绳，却被林宥瑶轻轻按住。

“回去再看吧。”她看起来如此真诚，笑了笑说，“我没有恶意。换了别人，我也不会多管闲事。”

“好，谢谢。”

她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门“嗒”地一声关上了，她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说：“我也曾做过这样的傻事，不过已经无所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