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上前一步，沉声禀道：“大人，楚戈双腿已残，生不如死。倘若现在审问于他，他为求速死，一定会尽快把艾正被杀的事情和盘托出。”

包拯一听，面色一沉，略带怒意道：“这与压人取供又有何不同？”

公孙策从容直言：“大人刚正不阿，自然不屑用这种手段。然而学生却认为，对付大奸大恶之徒必须用非常手段方能奏效。学生斗胆自作主张。”

包拯勃然怒喝：“公孙策，此举实在太过！”

公孙策神色恳切，语气沉重：“大人，学生追随大人，无非是仰慕大人为官清正，又对学生有知遇之恩。然而学生私心之中却认为能为大人出谋划策，惩奸除恶，而颇为自许。这些年来，大人不知面对多少奸邪狡诈之徒，倘若皆秉持正人君子的待人之道，又如何将他们一一铲除呢？大人所不屑为之事，学生不吝为之。学生以为，这便是学生能为大人效力之处。倘若大人因此心生不满，要将学生驱逐而去，学生也无话可说。”

展昭神情坚定，朗声开口：“大人，公孙先生所言，展昭亦能够感受。展昭退出江湖，跟随大人，又岂只是为了保护大人的安危？大人所办的案件，多半跟江湖有关。江湖险恶呀，江湖人为求达到目的，无所不用其极。大人个性刚直，又怎么能跟他们抗衡呢？但展昭不是，展昭来自江湖，可以用江湖手法和他们抗衡。唯有这样才能让大人心无旁骛，一心一意为民申冤，惩奸除恶。公孙先生心中所想，跟展昭完全相同。”

包拯听完公孙策跟展昭的话，心中不禁有些动容，声音微沉道：“为了成就本府在朝廷百姓的心目中是个好官清官，让公孙先生承受了行诡诈狡术的骂名。而展护卫则成为江湖同道眼中的异类。本府又有何德何能值得两位受此委屈呢？”

展昭摇了摇头，语气决然：“展昭绝对没有半点委屈。”

公孙策温和一笑，轻声道：“学生甘之如饴，大人何须介怀呢？”

包拯轻叹一声，缓缓道：“唉，也罢，本府就领受两位的美意。公孙先生。”

公孙策立刻应声：“学生在。”

包拯神色一正，下令道：“随本府前往大牢，取那楚戈的口供吧。”

锦绣坊这边，叶芳迟迟没有等到艾虎的到来，便问玉蓉知不知道她住在哪，玉蓉说他住在开封府，叶芳便决定去开封府找艾虎。

叶芳到了开封府，张龙、赵虎与府兵将她拦在府衙外。

说明来意之后，张龙赵虎才放行，叶芳与玉蓉得以进入开封府衙内，由公孙先生亲自接待。

叶芳与玉蓉一进大堂，公孙策已在此等候。

公孙策上前，温和行礼：“夫人远道而来，辛苦了。”

叶芳心系艾虎，一进门便急切开口：

“公孙先生，那位姑娘她在哪啊？艾虎他人呢？”

公孙策温声安抚：“夫人请不要着急，请容在下先替夫人引荐一位故人。”

“故人？”叶芳一脸不解，“什么故人？”

公孙先生没有出声，只是抬眼向内堂看了一眼。

叶芳心中疑惑，顺着公孙先生的目光望了过去。

只见田妈缓缓从内堂走了出来。

田妈看见叶芳，瞬间激动不已，声音哽咽地喊了一声：“夫人！”

叶芳望着田妈，也是猛地一震，眼圈瞬间红了：“田妈？”

“真的是你！田妈……”

田妈激动得泣不成声，立刻双膝一弯，朝叶芳下跪：“夫人！”

叶芳连忙上前扶住：“快起来，你怎么会在这里？！我的玉荷呢？我的玉荷呢？当年不是你带她走的吗？！”

田妈含泪道：“夫人……我带走的，是玉蓉啊……”

“玉蓉？蓉儿”

叶芳猛地一怔，缓缓转头，看向身后一直跟着自己的玉蓉。

玉蓉早已泪流满面，“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哭着喊道：

“娘！我就是蓉儿！我就是您的女儿蓉啊！”

叶芳如遭雷击，踉跄一步，颤声问道：

“你……你是我的玉蓉？”

叶芳再也控制不住，一把将玉蓉紧紧抱在怀里，失声痛哭：

“孩子！娘的孩子！快让娘好好看看！这些年不见，我的蓉儿都长这么大了……

娘真该死，见了你的面，都没能认出你来……娘的蓉儿啊……”

“娘…娘！”

母女二人相拥痛哭，许久，叶芳才稍稍平复，她从怀中摸出一只锦囊，眼眶又是一紧。

叶芳扶着玉蓉起身：“蓉儿，快起来。这个锦囊……不是你妹妹玉荷的吗？怎么会在你这里？”

玉蓉含泪点头：“娘，这个锦囊确实是玉荷的。我们已经找到她了。她就在这里。”

“玉荷也在这里？”

叶芳瞬间激动得浑身发抖：“玉荷也在这里？我的玉荷也在这里？！

啊——我的玉荷呢？我的玉荷呢？！”

叶芳急得四处张望，便要去找玉荷。

公孙先生连忙上前：“夫人，夫人请先平静下来。

玉荷姑娘马上就回来了。在此之前，有许多事情必须让夫人先明白，请容在下一一向夫人说明。”

随即，公孙先生便将当年艾政之死、被人杀夫夺子的真相，慢慢说给叶芳听

这边，艾虎已经拿到了楚戈的口供，得知了当年所有真相，顿时怒火中烧，当即就要去找冯浩报仇。

艾虎怒声道：“杀父夺母之仇不共戴天！难道非要等包大人去抓他，我就不能亲手杀他吗？”

展昭道：“包大人是依法行事，不过如果你真想亲手杀他，我肯定没有意见。”

艾虎有些惊讶，转过头问：“你不会拦着我？”

展昭淡淡点头：“不会，不过你要先去见你娘一面。”

艾虎听到这话，瞬间沉默了下来，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的亲生母亲。

展昭见状，继续劝道：“你不是一直拼了命地在找她吗？如今她就近在眼前，你怎么反而犹豫了？”

艾虎低下头，声音低沉：“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展昭正色道：“楚戈的供词说得清清楚楚，当年的事，全是他与冯浩设计陷害你父亲，你娘自始至终，都毫不知情。”

艾虎握紧拳头，心中纠结：“可是……她也不该……”

展昭打断他，认真说道：“如果你对她有所不满，你就直接去问清楚。你是她的女儿，你有权利知道真相；可她是你的娘，她也有权利为自己辩解。”

其实艾虎的心里，何尝不想立刻见到自己的母亲。

在展昭一番恳切劝说之下，艾虎终于下定决心，先去见叶芳一面。

这边，叶芳知道了所有事情，仍旧不可置信，颤声说道：“是他……是冯浩……”

公孙先生道：“夫人，楚戈的证词与种种证据，的确证明，艾政之死，全是出于冯浩的指使，是他欺骗了你。”

叶芳还是不敢相信，止不住摇头，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些年来对她温柔呵护的人，竟然就是杀害她丈夫的真凶，连连摇头说“不……不可能是他呀！”

这时艾虎走进前厅，厉声说道：“当然可能！他才派楚戈来杀我！”

艾虎刚一踏进前厅，便听到母亲仍在不可置信地念叨着是冯浩、不肯相信真相，仿佛还在为他辩解，顿时怒上心头。

叶芳循着声音看去，只见眼前站着一位十七八岁、一身男装打扮的人。

田妈连忙上前，对着叶芳道：“夫人，她就是玉荷呀。”

叶芳仔细看着眼前的人，瞬间激动得浑身发抖，失声喊道：“我的玉荷……”

她激动地向前跑去，伸手就要抱住她。

艾虎站在原地没有动。直到叶芳紧紧将她抱住。

十二年了，她从未再感受过母亲的怀抱。小时候，她常常赖在母亲怀里，那是她最安稳、最温柔的港湾。可如今，再度被母亲拥入怀中，她却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去面对。

艾虎轻轻挣开了叶芳的怀抱，后退两步，静静地看着她。望着这十二年未曾见过的母亲，有些熟悉却又有些陌生，想起她如今竟成了冯浩的夫人，语气不由得冷了下来，开口道：“我有话要问你。”

叶芳望着她，激动含泪点头道：“好，有什么话你就问吧。”

艾虎冷冷开口，声音带着压抑多年的怨怼：“当年我爹被害之后，你都做了些什么？”

叶芳身子一颤，声音虚弱又哽咽：“当时我……当时我昏了过去。”

艾虎目光一沉，步步紧逼：“我记得，我是说你清醒之后呢？”

叶芳泪眼朦胧，回忆着当年惨事，声音发颤：“清醒之后我就看见楚戈带着江陵府的捕快在收拾你爹的遗体。后来他跟我说，杀你爹的凶手被他们赶跑了，他还跟我说你们全部都失踪了。”

艾虎面无表情，语气冰冷：“然后呢？”

叶芳失神地开口，语气里满是当年的茫然与无助：“然后娘就到了江陵府。冯浩告诉我，他在找杀你爹的凶手，还跟我说，他在到处找你们呢。”

艾虎听罢，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又讽刺的笑，只觉得荒谬至极，十分可笑：“有他帮忙，你当然找不到我们。”

叶芳急忙摇头，泪水滚落，声音急切又委屈：“不，孩子，娘一直在找你们。娘在江陵府待了半年，整整半年娘都在找你们呢。直到他调职进京，娘还是在找你们呀。”

艾虎猛地抬眼，语气骤然尖锐：“然后你就嫁给了他。”

叶芳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辩解，艾虎已红着眼眶，近乎嘶吼出声：“我爹死了，你为什么没有和他一起死？”

叶芳浑身一颤，泣不成声：“娘确实想一死了之，可是娘就是想找到你们呀，孩子。”

艾虎胸口剧烈起伏，字字泣血，带着滔天恨意：“既然你找不到我们，你为什么还活着？你不但没有死，你还嫁给了冯浩，嫁给了杀害我爹的仇人呐！”

叶芳慌乱摇头，哭声破碎：“我不知……我真的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他干的呀。”

艾虎厉声打断，语气决绝：“不管你知不知道，你爹死了，我和姐姐生死未卜，下落不明。如果你心里还有我们，就不会再嫁，更不会成为堂堂吏部尚书夫人。”

叶芳泪流满面，伸手想去拉她，声音哀求：“不要再说了……求求你不要再……”

艾虎声音嘶哑，每一字都带着泣血的控诉与冰冷的质问：“不，我要说，我一定要说！姐姐隐姓埋名跟着田妈躲躲藏藏苟且偷生，我从六岁开始就学着填饱自己的肚子。我十六岁开始当赏金猎人，无数次生死边缘，唯一支撑我活下去的就是报仇。整整十二年，我从未有一刻放弃过，忘记过要报仇。

你知道我在童禄口中得知你还活着的时候，我有多高兴吗？我以为有一天我还可以看见你，我们可以母女团圆。我以为在这世上，我还有一个亲人活着。后来找到了姐姐跟田妈，我便更高兴了，我想着只要再找到你，我们一家人就可以团聚了。

可这个时候却得知你居然成了冯浩的夫人，嫁给了杀我爹的仇人。

你说你在找我们，你在江陵府找了半年没有我们的消息。冯浩调职回京，你便跟他来了京城。如果你心里真的有我们，为什么没有继续留在江陵府找我们呢？你跟着冯浩回了京城，托他找我们的消息，然后你呢？就待在尚书府，安安心心做你的尚书夫人吗？

你让我如何面对？你又要让我怎么看你？姐姐或许还可以毫无顾忌地接受你，但我却不能，我无法原谅一个嫁给我杀父仇人的人，更无法喊一个嫁给我杀父仇人的女人叫娘！”

这时候，包大人猛地出声，喝止了艾虎的控诉：“够了！艾玉荷，这不是为人子女，能对亲娘说出口的话！”

艾虎红着眼，泪水混着恨意滚落，哽咽嘶吼：“包大人，我不能——我不能原谅她啊！”

“十月怀胎，瓜熟蒂落，生育之恩，恩比天高。”包拯语气沉重，“为人母者，纵然有错，又岂能任由子女说长论短、道是言非？更何况你娘对当年之事全不知情，如今她心中之痛、所受之苦，更是远胜于你。不论你有多大的怨恨，也不能如此对她。”

艾虎浑身一颤，怔怔地看了一眼叶芳，再也撑不住，转身疯了一般跑了出去。

“玉荷！”玉蓉连忙喊了一声，立刻追了出去。

叶芳也虚弱地唤了一句：“玉荷……”

展昭见艾虎跑出去，刚要开口，包拯已明白他的意思，轻轻点了点头。

展昭立刻身形一动，也追了出去。

艾虎疯了一般冲出厅堂，一路狂奔到一棵大树下，终于撑不住停下脚步，背靠着树干失声痛哭。她攥紧拳头，一下又一下狠狠捶打着粗糙的树干，指节泛白，将满心的痛苦、怨恨与不甘全都发泄在上面。

玉蓉快步追了上来，站在一旁手足无措，轻声细语地安抚着她，满心心疼却不知如何开口。

展昭也紧随其后赶到，只是安静地站在不远处，沉默守护，没有上前打扰，只静静等着她宣泄完所有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