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先生却没有动。
他依然站在门边,几乎整个身体都倚在了门框上,像是已经几乎站立不稳,看起来随时都会倒下的样子。
那些黑色纹路已经爬上了他的脸,漫过他的颧骨,甚至已经蔓延到了他的眼白,正在把他两只眼睛全部变成黑色,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被某种黑色的藤蔓植物全部包裹起来那般可怖。
“你先走……”他口中喘着粗气,却仍是抬起头,已经大半变成黑色的眼睛看向封眠的方向,艰难地开口说着。
封眠蹙起眉,伸出的手没有动,毫不犹豫地拒绝道:
“一起走。”
“不行……”D先生摇了摇头,发出的声音已经有些难以辨认,“通道……如果两个人同时进入……通道会承受不住……我已经……”
他苦笑一声,艰难地将右手举起来,将自己脸上那些可怖的黑色纹路指给封眠看。
“我已经……撑不了多久了……就算我和你一起进去……以现在这个样子……我也走不过通道……通道……代价……只会……更糟……我在……下一层……”
D先生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说到最后,封眠几乎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能勉强听出断断续续的几个词汇。
但他的眼神还在看着她,带着某种迫切的坚定,想要让她明白,自己还没有被控制,还有最后一丝理智,在强撑着做出这个决定。
他在告诉她,自己走不了了,这样没有意义,不要无谓地心软,离开这里,去下一层,自己还会在下一层等她,陪着她一次次找到出口。
但,绝不是以现在这副模样。
她知道D先生的抉择是对的。
她必须离开,必须去到下一层,可是,他呢?他又会怎么样?
D先生的一部分会留在这里,作为这一层代价的标记者被永远留下,当纹路完全覆盖他全身的时候,这一部分就会和这座钟楼融合,成为钟楼,还有整个倒转城市的一部分。
每一次都会是这样,直到他再也没有可以用来支付的代价。
封眠看着D先生脸上那些已经快要将他整个人全部吞没的黑色纹路。
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喉咙里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但他还没有失去理智,他在看着她,眼神平静,好像在对她说,快走,快走,不要留恋,不要回头。
她想要记住这个人,任何一点信息都好。
她知道自己可能会忘记,在下一层梦境里,她会失去记忆,会忘记他的脸,他告诉她的所有话。
但至少有某些时刻,当一束光从废墟里漏下来,当绝境里有了一丝生机……在某些与这相似的时刻里,她或许真的会想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她忽然看着他,认真地问,语气里带着急切,“告诉我,你的真名……不是D先生,不是代号……你的真名叫什么?”
D先生看着她,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又有好几道光从头顶的建筑缝隙里接连漏了下来,他脸上那些纹路还在,让他看起来有些狰狞,可他的眼神还是那样看着封眠,就好像是透过她,看到了自己理想中的那个世界。
“杜……清……让……”他终于开口,声音听上去很干涩,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能把这三个字说得清晰些,“我……叫……杜……清……让。”
封眠点了点头,把这个名字深深地刻进了记忆里。
然后她不再犹豫,转过身面向那道光柱。
“杜清让,我在下一层等你。”
她说,把D先生……不,是把杜清让刚才想对她说过的话,补充成一句完整的约定。
她没有回头,向前迈出一步,走进了光柱之中。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D先生的声音。
不是从身后传来的,身后的D先生已经很难再发出任何一个完整的音节了,那个声音好像是直接在她的脑海里响起的,像是一声叹息,或是一个永远不会消失的回响。
“活下去。”
跟随着这个声音,封眠闭上眼睛。
--------------------------- 第二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