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确站在一片黑漆漆的残垣断片前。
昔日的楼宇倾塌得已分辨不出原形,只剩余下的风烟还在缓缓烧着,算见证过它的痕迹,细风吹过,扑满一鼻子的灰。
耳边响起四象塔的广播,“恭喜除去百花锦绣,除去者……”
不似以往,原本顺畅的广播音颤动着,仿佛被狂风卷挟扬起,也塞一口的灰尘,拉出长长的嘶声,雪花飘荡,风——
东方确不甚在意地往废墟里走。
这次的情形与以往不同,四象塔并未通知他们此处有异,是他们往这个方向赶,瞥见了上空缭绕不散的浓烟。
再靠近,看见赤色火焰烧出莲花。
这世上,只有一人的成名作,是满地赤火烧出红莲,剑刃插在莲心,数十里火焰铺展,堆就骷髅,而能让这绝迹延绵于世的,只有夺舍他的故渊。
四象塔有天然的规则,只要被四象塔承认包容的灵,它的灵息就能在四象塔内完全追溯。之前故渊只从旁作辅,他们紧赶慢赶,都为时已晚,他留在妖灵身上的灵息早被四象塔内的灵息吹散搅浑。这下在四象塔内造这么大的火势,不论出于什么缘由,定然耗费他不少灵息,只要找到完整的残余,就能顺着这独一无二的灵息寻到他。
但还未等东方确冲进去,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握住他的剑,“少主,十万火急!”
与此同时,腰间锦囊符咒无讯自燃,垂在一侧的手被猛地一烫,东方颂浑厚的声音自内传来,“确儿,门主和上仙光临,速来迎接。”
东方确看着眼前的废墟,神情复杂。
“走!”
一刻钟后,他带着自四象塔内出来的众人,迎上会客厅内端坐在高位的两道身影。
云镜还是带着他的神宠玄狮,端坐在会客厅的主位,而身旁的玄狮慵懒地端坐在他的脚边,将另一处主客的位置坐了大半,江淮序和东方颂一左一右端坐在下首。
云镜一脸恬淡,但笑不语,周身气息轻盈温和,只当自己是个旁观者,而江淮序始终绷直身子,一脸冷意,东方颂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找话聊,面上虽笑着,倒比得上哭了,偷偷地擦着两鬓不断冒出的汗。
东方确踱步而来,影子刚落到厅内,东方颂便如蒙大赦般激动地唤了声,“确儿,你来了。”
东方确最先回应东方颂这声呼唤,侍女跟着进来又奉一杯新茶,和族人一同相守在院外,屏息凝神,低头沉默。
东方确道,“晚辈确,见过云镜上仙,玄狮大人,江门主。”
他弓着脊背,始终未敢抬头,“确在四象塔内带新弟子学习如何除妖送灵,不知云镜上仙寻确何事?”
北州东方族受云镜管辖是天下人尽皆知的事。作为白玉京唯一随意出没在外的仙,到哪都要被恭敬地唤一声尊称,连掌握倚靠着灵境的御灵门,都不敢在前造次,自然地,作为默认直属于云镜之地,东方族的背也比他人要直一些,即使是面对天下中心的御灵门,东方族也可以无视他的需求。
作为被云镜福泽笼罩延绵的一员,东方确并不认为云镜和江淮序同道,所以他敢开口只问云镜。毕竟,就算是御灵门门主,也不敢驳云镜上仙的面子。
适时地,玄狮打了个鼾声。云镜失笑地安抚它,随后道,“确,你看错了人,今日非我有事,我只是顺道随门主一同来看看你们。”
“这样。”东方确眉毛微动,挺直腰,目光落在坐堂下的江淮序,回应他凝视许久的目光,“江门主,不知有何事唤确?”
目光真放在江淮序身上,东方确才发现江淮序的面色并不好。唇无血色,面色灰败,隐隐有行将就木之感。再看躯体,脖颈瘦可见骨,衣袍松松垮垮,身躯薄如纸片。
他不由蹙起眉,就在数天前的弟子大会上,他的脸色还算得上红润,行动自如,灵息充盈,这才几日,怎会像生了一场不治的大病,被抽走浑身的血骨。
东方确喊了他之后,他精神恍惚着,并未急着迎上,东方确的心里更沉,又唤了一声,“江门主,可听见晚辈说话了?”
这便是天下道盟之主。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
江淮序被他拔高的声音唤回神,枯败的脸上早已无法再做什么表情管理,一双眼睛迸发着浓烈的情绪,凹陷的眼窝带着整张脸跟着扭曲。
“闯入这里的人在哪?你追的人在哪?”
林池鱼在哪!
东方确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江淮序和林池鱼的恩怨,他略有耳闻。不是亲历者,到底没有当事人清楚明白,但现在可以确定的是,江淮序的确憎厌林池鱼到极点。
云镜上仙在东方族传道多年,将林池鱼的事迹客观地完整地传递与他们,至于功过褒贬,全凭他们自我判断评说,同样可以确信的是,云镜上仙对以一己之力破开白玉京给他见天下机会的林池鱼,是称赞的态度。
手眼通天如云镜上仙和玄狮,早就得悉江淮序赶来东方族的意图,特意现身,却只是旁观并不阻拦,更多的,是给东方族当后盾的,让他们被逼问的时候,有说话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