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神节需要准备的东西并不多,按阿青阿鱼说的,心诚即可,加之他们家实在没什么要求的,就问林池鱼和故渊喜欢什么,到时一起送上去好看些。
林池鱼没想出来,故渊提出他出门闲逛之时偶然看见后山种着几株红山茶,火红趁着雪色,十分好看,送上去也会喜庆些,主动提出去寻些来。
于是三个人就在出发的山道上等着他。
林池鱼看着他轻松决然的背影,稍稍出神。
小阿鱼此时在她怀里,一抽一抽地喘着气,已有快不行的前兆,来得如此突然,就像他们仓仓匆匆的那个夜晚。
在林池鱼问出那句话后,故渊茫然的眉眼更无措,过了一会,低头回答,“我不懂。”
“我也不懂。”林池鱼如实道。
她懂怜爱,悯爱,敬爱,尊爱,却不懂欢爱。
教她的人,没教过她这个。
她第一次考量这个问题,这才蓦然发现,她真的从来不懂欢爱。
……她想起另一个她自己说的话。
是故渊离她太近了吗?
她仰着头,“我们解除剑契,好吗?”
故渊的表情僵在脸上,他的唇嗫嚅着,想说什么话又不敢说。
是我太过分了吗?
是说谎被看出来了吗?
为什么,要跟我解除剑契?
“为什么?”他问出声。
林池鱼并未来得及回答他。
胸口闪起一抹刺痛,林池鱼疼得说不出话来,与此同时,屋内的小阿鱼哭出声,嘴里嚷嚷着又疼又冷。
林池鱼攥紧故渊的衣袖,勉力道,“别让他们看出来。”
绷着汗任他扶起,往屋内走。
阿青听到动静,匆匆披衣起身,一路撞到东西也不顾,闯进小阿鱼的房间。
彼时故渊已经进屋,林池鱼躺坐在地上,一声不吭。
阿青过来,故渊抱起小阿鱼迎了上去,适才温热的身体冰冷至极,故渊惊诧于这转瞬之间的改变,“这是怎么了?”
阿青很是娴熟地接过,拿出针摸索着扎在小阿鱼的穴道上,“正常现象,小鱼儿一到祭神节前就会这样。”
他不知封住小阿鱼哪里,她的痛苦减弱半分,不再大叫,只是体温还是一样的冰凉。
“炭盆就在柴屋,劳烦公子寻过来,今夜也要劳烦公子照顾小鱼儿了。”阿青道。
故渊将小阿鱼放回床榻,看了林池鱼一眼,汗已经浸透额间,她的唇色一样苍白。故渊收回目光,匆匆出门,身影在门外闪得飞快。
屋内一时只剩他们静默着。
故渊都按他的吩咐去做活,阿青竟还不走,林池鱼气得想把他打晕扔出去。
谁知阿青停在原地,突然道,“江姑娘,你在吗?”
想了想,林池鱼道,“……我在。”
“你在何处?”阿青问道。
林池鱼不想回答。
阿青又道,“江姑娘,让我也为你扎一道吧。”
“……”林池鱼抬头,“你……”
夜里,他不像小阿鱼,面上未带盲布,露出的睫毛和杜徵青一样浓密。
他微微一笑,“若不扎一道,今夜会非常疼。姑娘也不想睁着眼看一晚上的月亮吧。”
“……我在窗边。”
阿青对小阿鱼房间每个角落都非常熟悉,很轻松走了过来,触碰到林池鱼垂在地上的手时,拔出了针。
酥酥麻麻的感觉压抑住钻心的痛。林池鱼轻轻呼出一口气,听见阿青跟她闲聊一般地道,“小鱼儿是我血脉相连的亲妹妹。”
“我们相差七岁。”
“小鱼儿生在九月初三。”
“小鱼儿自小聪慧,什么事物一看就会。”
“小鱼儿喜欢春天,尤其花开满城的时候。”
“小鱼儿喜欢养塘鱼,身上带彩的锦鲤最好。”
……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敲在林池鱼心上,同她……分毫不差。
杜徵青那样聪慧,她不断靠近调查他之时,他又怎会没有感知。信息的获取从来都是双向的。
之间的那层薄纱被撕得分毫不剩。
林池鱼索性坦白,“我的确骗了你。我名,林池鱼,金麟岂非池中物的池鱼。”
窗外月色映得人影幢幢,又听林池鱼问,“青先生,我们互通无有,现在我想知道,你叫什么?”
“林池青,池中有青树的池青。”
夜色很淡,衬得阿青唇边的笑容似有若无,本就折射不出光彩的瞳孔似乎更加暗淡,“原来,你并不认识我。”
还想说什么,故渊端着高高的炭盆回来,他们默契地停下。哔啵微响贯透整个室内,阿青起身,嘱咐故渊好好照料二人,头也没回地离开,似是非常安心。
他走后,故渊过来摸林池鱼的身体和脉搏,和小阿鱼一样的症状。
他轻轻擦去她额间的汗,才道,“他故意支走我,同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叫林池青,池中有青树的池青。”林池鱼歪着头,眼睛对着窗外漏进来的月亮。
也就是说,和杜徵青不同,她和前世的自己,共用着一个名字,一字未改。
清远界有个归远洲,归远洲里有个往生泽,往生泽前有个无尽河,河内养着无数灵鱼,灵鱼是三界众生拆开的魂魄灵元。
白玉京之外的灵生死往生,都要经过归远洲的往生泽和无尽河。
往生泽前日日年年驻守着存于三界唯一的神兽归远。
死去的灵,要经过它问灵一生善恶,主恶,则打碎放于无尽河洗去满身糟粕,后随机魂灵聚合进入往生泽,主善,则直接送整个魂灵入往生泽轮回往生。
也因此,清远界内很少有人可以往上追溯往生,更遑论和前世的亲人再度相逢。
巧合发生在旁人身上,林池鱼或许会慨叹一声世间有惊奇,但发生在自己身上,她觉得不会。尤其,她有御玄子这样一个师父。
在清远界,御玄子活了有六百年有余,却只收过她和杜徵青两个徒弟。
他是玄山的开山鼻祖,此世间唯一的卦剑双修,用孑然一身游走清远的四百年打出玄山的名号,却从未收过一个弟子。直到某日云游,路过远州一处偏远的山庄,收下杜徵青。
杜徵青是他的开端,也是杜徵青的要求,他开始招收一些外门弟子,教他们一些简单的心法招式,引他们入道,顺便护卫山门,做杜徵青的玩伴。百年之后,体系愈加成熟,剑法改良深入浅出,越来越多的弟子功成下山,将玄山的名号打得越来越响。
更多的求道者拜门入山,期望合他眼缘,如杜徵青学得更精进的技艺,可他始终没有再收徒。直到,杜徵青百岁的那个阳夏好时节,御玄子一声不吭的离开,再回来,告诉他他要有个师妹。
这世上完整魂灵往生者不在少数,为何只收他们二人,只收,他们兄妹。
只是为了收徒,从她母亲怀胎之时便远远蹲守着她,只为她从出生那一刻就斩断此世的情缘命途,赐她一个,和前世分毫无差的姓名吗?赐给她,前世毫无差别的命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