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山之上,她被人陷害瞎了眼,他宽慰的话似早看透般,平静地说着她这是在提前应劫,是好事,甚至还有点庆幸的意味。
她于卦算一道上不比师兄差,就是不让她碰,再看前世,她果然是从这一行的。那为何呢,御玄子,你精绝此道,看透我的红尘,令我一步步走在你的设计之内,为何唯独此道,你对我避之不及。你说你付出的巨大代价,又是什么?
在故渊坐过来,林池鱼缓缓靠上他的肩,长吁一声,筋疲力尽地闭目睡去。
他们就这样对着哔啵的火盆,双颈相交,睡了一夜。
……
林池鱼和小阿鱼是同步醒的,甚至是同步睁开眼睛,下意识看向正在拨弄炭火的故渊。
“醒了。”故渊的动作声音更小了些。
幸好他在忙没有转头,不然他就要发现林池鱼在探身那一瞬见到小阿鱼和她同步而起时的惊悚神色。
而后,小阿鱼察觉身边的气息动静,转过来,“姐姐,你也不舒服吗?”
“嗯。”林池鱼如实道。
小姑娘也不扫兴,拉着林池鱼道,“太好了,我终于有病友了。”
林池鱼也是和和顺顺应下了。
她自觉身体无大碍,要下床帮忙做活,但是故渊和阿青一个比一个紧张,按着她和小阿鱼并排连躺,夜里定点准时扎针,竟难得又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正是这个,林池鱼和故渊谁都没有再提解除剑契的事,平静地一直过到祭神节到来的这一日。
原来这里也种有红茶树吗?林池鱼想,是在她和小阿鱼躺在床上这几日,他无事出门闲逛发现的?
没多久,故渊就赶了回来。
大把红茶枝握在他手中,满簇红艳艳,犹如一把燃烧不尽的火,像极他跳跃的眸色。
“走吧。”故渊主动将小阿鱼抱过来,小阿鱼自然而然伸出手。
林池鱼有些无可奈何,松手送过去。
故渊一手抱着小阿鱼,另一手堆着一丛花,也堆到小阿鱼的鼻边。
饶是呼吸已有些艰难,小阿鱼还是凑上前去,嗅了嗅红山茶香,抬头轻道,“阿渊哥哥,我没见过这样的花,它怎么不香。”
“这很正常。”故渊道,“就像人一样。说明这花,外有艳色,内无媚骨,清冷得很,不愿搭理人,送给山神正合适。”
“……”林池鱼好像觉得自己路过被骂了,又没有证据。
他们很快走到平山道,眼前是一道倾斜的断崖,铺展延绵,勾连着整个山脉。
断崖之上,风大概很大,呼啸的狂风不停地吹落崖上深厚的碎雪,雪顺着崖一坠千丈,竟连成不断的雪幕,宛若瀑布落泉,不停堆积在崖底,又被风吹漩涡,瞬间抚平。
“我们到了。”阿青道。
这的确是一个祭祀的好去处。
只是,林池鱼瞭望雪幕左右,并无别人,她不由疑问,“青鱼镇他人,在何处祭祀?”
“也是这雪幕,只不过不同处。”阿青莞尔道,“一会就能见到了,我们开始吧。”
小阿鱼闻言推了推故渊,看得见的他,最先将捧过来的花依次摆在杜徵青指定的方位,再按照他所说的,将小阿鱼放置在祭台前。
林池鱼手中没拿东西,故而离雪幕稍远,落在他们身后。
她仔细观察周围的景色,断定此处差不多就是她和故渊跟随小鹿妖进来的那处断崖。上一次林池鱼和故渊翻遍整个山脉,并没有看到这处绝景,跟着他们而来,这处进山的豁口竟又清晰可见了。
这就是他们逃出去的机会吗?
现在杜徵青和小阿鱼都在她身边,明显是个好机会。
“献给山神的礼物。”
杜徵青将拎来的物什依次顺着小阿鱼的手放于祭台上。
“唯愿我妹林池鱼……”
在他念出之前,林池鱼祭出霜花,霜与雪凝在她的周身,随即笼在阿青和阿鱼两人身侧。
“流霜第九式,逐君,起。”
故渊顷刻反应过来林池鱼要做什么,心念融入其中,随她一起拖护阿青和阿鱼飞往雪幕以上。
恰在此时,雪幕之内透出相似的回响,宛如山神的低语,震颤的轰鸣随之龟裂于在这片土地,是山神在怒吼。
崖边的风一阵比一阵急,好像是在针对林池鱼,但并非只针对林池鱼。
雪幕中的雪粒犹如漏刻之中不合身的沙砾,越流越快,越砸越急,波动扭曲,像一道与天相连的巨大幕布,放映着已写好的剧情,突然卡顿在一个奇异的故障,整个流程崩塌,于是所有一股脑倾泻而出。
雪粒顷刻隔开所有人,连故渊深连在识海里剑契的感知也消失了。
它似乎强大到可以阻断一切规则,转瞬就能使规则重新洗牌。
这是唯一的机会,要送阿青和阿鱼出去,要出去。
这个念头撑着林池鱼,不断跟它对抗。
霜花的感知还在,阿青和阿鱼的躯体还在同她相连。
只要她鼓着一口气冲过雪幕,他们都能重见天日。
……
像是知道她的心思。
雪,越下越大,风,越卷越狂。
本与霜雪交融相连的林池鱼,此时竟也控不住这些飞速乱撞的风雪。
霜花剑鸣铮铮,尽管还捏在林池鱼的手里,却一点点地断开同她的感知,焦急地寻找,等待着她的回应。
林池鱼已听不见。
她被困在倾盖天地的雪幕里,天是雪的白,地是云的轻。混乱的气碰撞在林池鱼的识海里,她的头简直要炸开。身子是无知无觉的僵硬和冷,但她并未感觉到,尚存的意识让她记得去寻人。
她推开裹挟满身的风絮,艰难前行。天地寂寥一幕色,此身孤影踏尘霜。
……她要去寻什么人?
林池鱼的步履越来越缓,渐渐的,原本就冷的身躯,逐渐包裹上扑面而来的狂雪,由脚至头,形成天然的人形雪雕。
她的意识随覆满脸的雪而沉眠。
……
“咯吱——咯吱——”
脚踩琼雪的声音,由远及近,一步比一步清晰。
步调不快不慢,游刃有余,气定神闲,每一步都踩在合适的位置,刀锋和霜雪俱无,无阻无碍地,顺利抵临成形的雪雕旁边。
“呼——”
剑意随她心意而动,吹开凝落雕像满脸的残雪。
纤密的睫毛最先露出,又是一阵风呼啸而过,剑起剑落,睫毛上的霜雪转颤动脱落,苍白的脸被风息吹得恢复些许血色润泽。
被重雪裹住的人转醒,多重雪块堆遮得她视线模糊不清,睁开眼时,飞雪又织成一片素白雪幕,笼盖四野。雪幕之间,那抹青绿是最清绝的艳色。
“你是?”她艰难开口。
“山神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