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处断壁,浸透着经年累月渗进来的冷意,呼呼吹的风在洞外打旋,犹如丧嚎,离林池鱼又近又远。
她颤着眼睫,拥着回暖的身体,悠悠转醒。
正对她是无声燃烧的一团青绿火团,绽在青锋七尺剑顶端,被人摸得清润的剑柄倒插在随意堆垒的众石间。再远处,是溟蒙的雪幕,遮住洞外万千野色。
她视线里并不见人。
也没打算起身去寻人。
她盯着那七尺剑的顶端,数着火光跳跃一下又一下,直到沉静的空间内响起一道极轻的哼声,放浪不羁,又张扬恣意。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有耐心。”
“山神使”开了尊口。
没动,依然没打算出现在林池鱼视线。
林池鱼继续保持这个姿势,没有寻找她的好奇,呼出一口断断续续的雾气,“非也,没力气动。”
“你觉得我会信?”
虽这样说,寂冷的洞中响起细微的窸窣声,脚下踩过的石块发出微微晃动的声响,一袭青绿衣摆如花开绽在林池鱼身前。
带着温度的手探上林池鱼垂在身侧的手腕,腕骨灵息游走,融掉又攀到她身上的雪雾,甩腕收回,嫌弃似的擦去手上沾染的温度。
“你果然骗我。”
林池鱼挂起一抹轻笑,抬眸,“你不还是来了。”
“山神使”的容颜清晰地落在她的眼底。上挑的眉眼,清瘦的脸,刻薄的唇,和记忆中所见的那个人别无二致,唯有额间那抹明晃晃的血印,告诉她,有些事情终归不一样了。
她半开玩笑地说,“山神使,别来无恙啊。”沈扶摇,别来无恙。
分崩故人,他日仇人,一个成人人辱骂的罪仙,一个是过街喊打的魔女,经年离别再相见,相处氛围竟如此和和气气,丝毫不见刀锋相见,连本人都要拍手叫绝。
“这句别来无恙,讲着不烫嘴?”
“不烫嘴。”林池鱼从善如流道。
这回她直起身,环顾四周道,“这是哪里?”
“我以为你会最先问我,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沈扶摇睨着她道。
她脸上的神色既淡又冷,倒衬得林池鱼只是温润平静。
“这有什么好问的,四象塔的规则从来没写过,同行闯塔之人每个都要经受一遍九十八道天罚。”林池鱼道。
正是这份默契和坦然,林池鱼看到剑尖跳跃的青火便猜到。
她又问,“只有我?”
沈扶摇答,“嗯,四下无人,只看见你又要死了,顺手将你拖进最近的山洞里。”
说得她身死跟家常便饭似的。
林池鱼没计较,摁着胸口,那里空荡荡,一点镇远剑契的感知都不曾存在。这下好了,她婉谢的剑契直接解除,算遂了她的意。
沈扶摇瞥着她的动作,“这么快又连上了?”
“……嗯。”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
林池鱼摸去腕骨灵脉,感知到霜花存在,轻松了些,道,“出去寻人。”
心口跟随小阿鱼此起彼伏的隐隐作痛荡然无存,空阔浩然,灵息回旋有力,和消失的剑契感知,都算是好消息。
小阿鱼无碍,故渊更不可能有事,倒是杜徵青……林池鱼对沈扶摇瞥回去,“现在最不确定的是杜徵青的安危。”
沈扶摇扬剑拿回剑柄的手微顿,目光颇不在意地瞥向远方,“那便快去寻人。”
这便是熟人重逢的缺点。
那些如一层纱半遮半掩,没透过的东西,在她不在的时候捅穿到头,等这人回来,又该如何自如地处之。
林池鱼笑而不语,和她走出山洞。
放眼眺望,根本看不到白雪的尽头,没有草木裹银装,没有房屋盖白絮,一片荒野,毫无生机,难怪沈扶摇没带她往村子里赶,而是就近落在不知名的山洞内。
背靠着的还是一道雪幕,但绝非杜徵青他们上山之时的那处。林池鱼望着天,大大小小碎星无声闪烁,这里安静异常,林池鱼却看出了端倪。
恰时,沈扶摇问,“就这么走下去?”
林池鱼摇头,“可还记得剑法?”
若单提起,那便只有一个。
“不敢忘。”沈扶摇不咸不淡哼了声,扫视她,“倒是你,行吗?”
“看不起谁。”林池鱼不避锋芒,祭出霜花,“来。”
“行。”
剑花一左一右,与之同起的是熟稔于心的剑诀。
世人知道林池鱼创过一套流霜剑法,沈扶摇则是扶摇剑法的开辟者,却无人知晓,她们曾练习相接,合二为一,流光与扶摇对碰,云霄与风雪冲荡,有扭转世上几乎所有在她们之下阵法之效。
沈扶摇将她完完整整给林池鱼送上门。
“……天地衡决,乾坤共生。双剑并蒂,万法枯荣。流光扶摇,碎雪惊鸿。”
菱花阵在她们脚下荡开,伏出的剑气蔓延千里,不断冲溃着脚下堆积的雪。天上的星幕,被振动得一再扭曲,星子掠影如线,不停地变换着所处的方位,直到……
“息。”林池鱼一声长喝。
一重山疑无路又复现一重。
分在菱花阵阴阳两端中心的人,瞬间收回剑息,踩碎脚下的菱花镜。
对应天上星子移动的山河再不旋动,剥落的雪向下崩塌,在压没二人之前,沈扶摇扑过来,乘剑带她飞往高处,冷眼看这场雪崩向下波及,覆没重现的山道和草木。
更远的地方,小小的村落染着袅袅炊烟,如薄雾笼在上方,透露着热腾腾的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