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路过，讨口水喝。”

话临到嘴边，林池鱼又改口。

不知为何，在她停顿那一刻，蒙着盲布的少年竟向前昂首，似也在期盼她能说出什么。

得到不咸不淡的这一句，如期盼落空般，静了一息，才温声道，“且进来，水就在厨房，自己打。”

他抬手，略微指了下厨房的方位。

其实不用指他们也瞧得见。

他们的厨房是敞式，紧靠在房屋西侧，大约是为了方便他们行走。

林池鱼推了沈扶摇一下，“沈大小姐，你不是渴吗，快去打水喝，难不成还等着主人家给你送过来？看人家多不方便。”

沈扶摇剜了林池鱼一眼。

真是……一到杜徵青的事上，她就黑心得紧。

“这辈子欠你们兄妹的。”她低声咕哝，还是依言往前。

厨房正对着储物室，储物室隔壁便是杜徵青的住处，他还停在门边，于是沈扶摇前去打水，要经过杜徵青。

她无法保持目光正直不落在杜徵青身上。

戴着盲布的少年身量和她相当，哪里都是尚未生长完全的痕迹，瘦削的皮肉撑着整个身体的骨，握着盲杖的手青紫血管纵横，突兀向上，几乎要冒出皮肉。

这是杜徵青吗？

沈扶摇确信，这就是杜徵青。

明明没有见过，却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她的目光瞥过。

走路带起的微风轻扬起门前人的衣摆衣角，他用手摁住，感知到风，也闻见风中带有清淡的花香。

是什么感觉。他形容不上来。

藏在胸口下的那颗心脏，突然不规律地跳动了几下，只是因为一阵花香。

他的头顺风的方向扭过去，“沈大小姐，碗就在案上，院子里有小桌小凳，可以尽情用完再走。”

林池鱼霍哟一声。

刚拿起碗的沈扶摇顿在原地，差点把碗砸地上。

“你怎么知道？”沈扶摇绷住唇问。

在路上，林池鱼提前言明，杜徵青什么都不记得。见她的第一面，还是这么的……不知礼节。

他唇边带抹笑，温声道，“方才与姑娘同行的那位姑娘这样唤着，被在下听来，若姑娘不满，在下不唤就是。”

“别这样叫我。”沈扶摇道。

“……好，是在下冒犯。”杜徵青低下头，身上的气势一下子就弱下来。

林池鱼哑声轻笑，哪怕那双甄辨吸引的眼睛被蒙上，她的师兄，还是逃不开沈扶摇。

无声中，故渊靠过来，握住她的手，等她察觉，转换为十指相扣。

十指相对，严丝合缝，本该出现在其间的剑契纹路竟未显影，故渊的眉沉下来，“为什么还是不行。”

见到故渊后，林池鱼就没想这件事。他一提及，林池鱼眉间浮现些许疑惑，脑海浮出那日她的随口戏言，没说，正欲跟他探讨，沈扶摇端着水直挺挺站在他们面前，望着他们相扣的手，目光犀利，“这是干什么？”

“……”为什么有被抓包的心虚感。

林池鱼收回了手，颔首，“公子家的水甜不甜？”

沈扶摇：呵呵。

谁知靠在门边一直没走的杜徵青侧耳，也问，“甜吗？”

沈扶摇：“不甜。”

“在下这里正好收的有些甘草，给姑娘泡进茶里，清热增甜，很是合宜。”他要往院子里来拿。

这就是要朝沈扶摇靠过来的意思。

只是她经过，听闻她的声音。

短短功夫，林池鱼啧啧称奇。

哪怕杜徵青已知他们就是亲兄妹，也没见他对她这么殷勤。

“我完全确定，这就是我师兄，如假包换。”忙中偷闲，林池鱼不忘揶揄一声。

“……聒噪。”沈扶摇对水静坐，没有要制止杜徵青的意思。

院子里的热闹把住在东面的小阿鱼逼出来了。她似乎刚睡醒，嘴里不停打着哈欠，小手推开房门，往院子里走，“哥哥，家里来客人了吗？”

沈扶摇盯着这道突然冒出的身影，顿住。

她还在向她们靠近。

有些凌乱的小辫子，头顶橙红色的小珠花，不高的身量，和懵懂的声音。

记忆深处，被坚冰封住的地方，好像有这样一道身影，和她对着走，即将与她相遇。

沈扶摇不适地拧起眉，手肘支在桌上，平静的水面因此晃动。

“林池鱼。”她抓住林池鱼的臂膀，低声道，“我见过你。”

“是吗？”林池鱼声音压低，脸色认真。

“我确定，我见过你。”沈扶摇道。

见杜徵青只觉眼熟，内心不敢确定，这个肖似林池鱼的女孩出现，沈扶摇再回避不得。

即使她看不清那是什么，但她终于确定，在很久很久以前，追溯到她冰封入棺前的那段时日，她见过林池鱼，应该也见过杜徵青。

闯入四象塔，她本意和林池鱼一样，是为了找到那个傻子，将那傻子剩余的魂魄送回去，让他从长眠中醒来，全了她的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