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总不会那么如她的意。

她踏雪刀火刃走过来，的确见到了人，得到的却不是好消息。再然后，又触及一个自己也不想确认的答案。

关于她进冰棺前的经历，灵吹州沈氏给她的答案是，她自小体弱有病逼不得已，也因此从小未出过清沙州，对此她一直存疑。

后她声名渐起，时不时有人拿出这段未知的经历同她套近乎，沈扶摇不置可否，从不信旁人嘴里的鬼话。

缺失回忆无法决断，沈扶摇很嫌恶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此后她只信自己所经历感知到的事情。那段没有任何记忆的经历，一直是她心中身上的一根刺，磨不平拔不出。

林池鱼和杜徵青都知道，从来没在她面前提及过，她也从来不提。

如今她主动提及，那就是真的。

触碰到一个潜藏多年的秘密，谁都不忍心。连故渊此时都静声看着她们。

林池鱼低声回道，“忍心吗？”

“嗯？”沈扶摇道。

“你刚看见他。”林池鱼道。

林池鱼这就要对他们动手了？

沈扶摇的目光落在尚在院中忙碌品尝寻找甘草的清瘦背影上，不足高的身量，青涩的还未生长完全，带了些暗哑的声音，还有那双丢失的望见爱人时晶亮润泽的眼睛……她们已有七百个年岁未曾相见。

她摇了摇头，“他不是杜徵青。”

她要见的是杜徵青。

不是封入冰棺前见到的少年。

“你打算做什么？”

林池鱼微微一笑，径直拉住尚有几步的小阿鱼，由不得她惊呼，她的手已落在林池鱼的腕间纹路。

而另一边，她示意故渊拦在杜徵青额必经之路，将沈扶摇的手掌大咧咧摊在桌边。

故渊默契应下如是去做。

沈扶摇没反抗，看着她。

小阿鱼握紧林池鱼的腕站直站稳，脾气还没浮上来，就被另一阵天大的震愕压下。她竟然不会动了，手指反复摸着纹路。

“哥哥。”她急声喊道，“你过来，我正在桌边。”

妹妹有急，哥哥就算再怎么想献殷勤，也要先照顾完妹妹再说。

“小鱼儿，你怎么出来了？”他将刚找到的甘草放在竹木桌上，沿桌摸着往小阿鱼那边靠。

在故渊的引导下，不经意摸到清香所属的那只手。掌心相合，在林池鱼的抬眉下，沈扶摇握实了。

“姑娘你……”

“哥哥，过来。”小阿鱼小嘴一撇，十分不悦，拔高声音又道。

“来了。”杜徵青忙不迭应一声，颇为慌乱地松开沈扶摇，指尖悬空，又被她拽回，掌下的手移到他的腕，带着他沿桌摸去，送到林池鱼的手边。

“公子，在这。”

“嗯……”杜徵青被桌角绊得略微踉跄一下，似乎因为尴尬，脸颊缓缓漫起两团绯粉薄晕。

“公子，小心。”沈扶摇又道。

“嗯……”他同样有应答，他看不到，大片红色从脸颊晕染至耳根，马上蔓延至脖颈。

林池鱼轻咳一声。

不是不喜欢，怎么调戏起来如此自然。

她将小阿鱼往前一送，吸引回杜徵青的注意力，“妹妹在这。”

杜徵青期期艾艾应下，手终于叠在小阿鱼的手上，“怎么了？”

“哥哥，我不小心碰到的，才疏学浅，看不明白……”她不敢多言，手从杜徵青掌下抽出，上下摊覆的手便相触，和方才一样，杜徵青摸到林池鱼的掌心纹路。

灵息绕在骨缝之间，指节脉络盘根纠缠，覆在其上的手没忍住向下轻按，指尖露着愕然，“你……”

“这是怎么了？公子会摸骨算命？”林池鱼故作惊然道，顿了片刻，见他迟迟不语，又道，“可是看不明白？不若换一只手再看看？”

“不。”他按住她的手，“定睛”看她，“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林池鱼，双木成林，金鳞岂非池中物的池鱼。”她顿着眉，道。

比杜徵青先有反应的是一旁的小阿鱼。她双手伸来，圈紧林池鱼的右臂，看起来想将她连根拔起。

“你到底是谁！”

“我就是林池鱼，既是杜徵青的师妹，也是林池青的妹妹。”林池鱼极有耐心地重复。

“你不是，摸出来了吗？”

遮掩的纱被戳穿的同时，林池鱼将杜徵青的手又放回沈扶摇掌间，按照他幼年熟练的技艺详细摸过，再然后是面骨，姓名，八字，一个不剩。

“师兄，兄长，你不是已经摸出来，她与你存在姻缘格。而今可看明白，你与她，是三世情劫。”

“还记得吗，修卦者与天道相生，可以算尽世间万物，唯独算不出自己的命格，是哥哥同林池鱼说的。”

“你可以算出沈扶摇的所有，唯独算不出她的姻缘。你可以算出林池鱼的一切，唯独算不出林池鱼的亲缘。你摸我的脉骨，和你妹妹是一样的。”

她按着杜徵青的手，同时没放过小阿鱼。

她抓住要逃的小阿鱼，禁锢在她身前，取下护住眼睛的盲布，扬在手里，“林池鱼，你连睡觉都不肯摘下盲布，是你的心气在作祟，你喜欢热闹，害怕孤独，更有一身桀傲，怕自己一无是处。你怕别人看见你其下可怖的眼睛，不想听见他们的关照，也不想听闻他们的唏嘘。”

“别出声。我这么了解你，是我也是这么过来的。”

“是不是好奇，作为前世的你们，为什么能和我共存于世。”

“那当然是，你们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