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之间一瞬变换了颜色。和平的村镇褪去包裹的那层粉饰皮囊,露出本来的面目,漆黑的,无光的,属于世界本真的颜色,万物缘起,灵源尽头。
女孩的哭声在其间尤为刺耳。
“清沙狗贼,迟早有一日,我要你命!”
牢笼亮起一角,小姑娘躺在地上打滚,一脸痛苦地捂着眼睛的位置,一旁,是她刚被抠出的两个眼珠。
还带着一汪热血,在地面不断蔓延。
“清沙狗贼,你不得好死!我自甘堕入天渊炼狱,出来找你索命!”
没多久,自无边夜色里走出个人,带着哐当响的锁链声,一掌刀在她的后背,“聒噪。”
她牵的锁链后走出一只狮头兽,盯着那对眼珠垂涎三尺。她放下束缚,点了点地面,“好东西赏给你了。”
狮头兽再迫不及待,如饿虎扑食,吸溜一声,连地上那瘫血都吞个干净,舔着唇,意犹未尽。
她再不看小女孩,往黑暗深处走,牵出个人来。
是个身量高的少年,比起小女孩更难对付,他不停地扭动身躯,寻找逃跑的机会,可在走出来看到小女孩的那一刻,放弃挣扎,错神惊呼,“小鱼儿!”
他恶狠狠看着女人,“你们把我妹妹怎么了!如果我妹妹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这辈子都别想吞并远州。”
“放心。”女人挑起媚笑,“你妹妹对国主还有用,死不了,你先担心担心你吧。要是算不到国主满意的,可就不是你妹妹的下场了。”
……
少年眼窝空洞,满脸淌血地躺在地上,身体渐渐变硬。
乌鸦闻着味飞落到他身上,啄了几口面皮,还是软的,继续啄下去,准备饱餐一顿,突然从一侧冲出个人,年龄与他相当,甚至比他还小一些,着一身华美的青绿裙,青丝软滑如绸,双手大挥,驱走那些乌鸦,“去去去!”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大抵也是这个年纪第一次遇见这样的惨状,又刚巧是她的好友,她不知所措地抱着他痛哭,眼泪混进他满脸的血水里。
她拖他到隐秘的密林后,运水的秘术她还不熟练,一路折返小跑找来水给他擦净身上的血,又弄来吃食一点点喂给进去。
她一直抹着眼泪,“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妹妹也……”
如珠的泪雨吧嗒吧嗒大滴砸在少年的身上,他指尖轻颤,接住这滴甘霖。
“别哭。”原来听起来悦耳的声音,如今也变成坏掉的管弦,嘶哑破风。
“不怪你,扶摇,你和你的母亲,快跑。”
“不用管我。”
“林池青,你不是说要跟我做一辈子好朋友吗?你不是说出去一定会带我去远州看看吗?看看你的家乡池国。”她哭着去擦他嘴里溢出来的血,“别说话了!”
少年摁住她的手,“我出不去了。”
他在陈述,“池国已经没了,父皇和母后也没了,大哥还不知道收到消息没有,我只有妹妹了。”
“扶摇,你几次三番跑出来找我都无事,他对你的看管不算厉害,你和你母亲找机会逃出去,去中州玄山找我大哥,我怕他没收到信,你再传一次,找他来救我们。”他握着她的手,凝肃道。
“你送我回去找妹妹,她刚瞎了眼,干什么都不利索,我不在那群畜生会欺负她。”
“你也才刚瞎了眼!”少女哭声啜泣不止,但还是扶着他避开往来巡逻的兽群,返回石牢。
临到石门,少年停住,“就送到这吧。”
少女带着一兜吃的,塞到他怀里,他又推脱回来,扶着空洞的眼窝,彼时那里已蒙上少女的锦帛,“我留着这个就好。”
“对了,我大哥叫林池章,池边章台柳的池章,别找错了。”
他后退一步,遁入黑暗,不给少女半分前进的机会。
……
“二哥,大哥怎么还没来救我们?”
黑暗中,女孩紧缩在少年的怀里,没忍住哭,没长好的伤口混着泪,纵横在脸颊,空气间浮荡着点点血腥味。
“二哥,你疼不疼啊。”
“小鱼儿疼不疼?”平日哄人的声音如此嘶哑难闻。
浇得疼痛的眼窝泪越流越多,“肯定没二哥疼。”
“小鱼儿……”
“二哥……”
四周寂静,他们只能听见彼此的声音,少年的声音缓慢安宁,“他们跟我说,父皇和母后宁死不屈,所以他们的骨肉被剁成碎泥,丢到林子里,喂养他豢养多年的畜生们。”
牢笼里连最后一点微末的声音也消失了。
“我们池国一脉,天生与天道相通,在辨机卦算一道上无人可敌,因此引来不必要的恶欲,不是我们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