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自己是死人的那一刻,林池青和小阿鱼毫不意外。
他们于荒无人烟的屋前醒来,见到彼此,分外疑惑。
在此不久,他们在池国的皇宫,偷偷翻过高高的宫墙,行走在宫门前不远的市井,商量着父皇和母后会何时发现抓他们回去反思己过。
这些并未实现。他们经过一个狭窄的巷口,里面冲出几个伺机已久的恶霸,将他们装入麻袋,转眼扛入漆黑无光的地牢看束起来。
他们要她们的卦算能力,不停地为他们卜算野兽妖兽魔兽甚至神兽的下落。
林池青和林池鱼说她们能力不足,无法再算,他们便挖去他们的双眼,丢进暗牢,任他们自生自灭。
他们以为会就此身死于漆黑无光的的暗牢,终了一生,没想到一睁眼,他们竟然处在无人问津的荒山,微风带着暖意,竹叶簌簌作响,房檐有鸟鸣啁啾,一派暖暖生机。
不知是谁将他们救出来的。
第一反应是跑,但他们身残,根本不知逃向何处去。还是路过他们的妖修眼看他们状态不对,好心上前,得知情况,笑着说,“你们大可放心,此地与世隔绝,算是世外桃源,欺负你们的人如论如何都找不到这里,且安心住下就是。”
他们返回山腰那间破屋,和妖修仔细了解这里的生活细节,放下心。
婉拒他的盛情邀请,他们于此地住下来。
卦算一道给他们带来灾祸,他们决意不再展现此道,能藏就藏。除却卦算能力,他们就是实打实的废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消失,他们开始学着如何修正篱笆,洗衣叠被,铺床做饭,刚开始险些要过不下去。
心生惰意的林池鱼掐指卦算,卜算事情到何时有转机。
修卦者虽算不到自己命运,但可以预见旁人命运。林池鱼和林池青兄妹亲缘,相依为命,不会分离,她便利用这个投机取巧,卜算林池青的运势。
然奇怪的是,不同以往,她眼前一片大雾,什么也看不见,心里不由咯噔一声,“哥哥!”
她说出来,为了安慰妹妹,林池青如是做,得到同样的结果。
“也许是因为眼睛的事。”林池青安慰她。
既然看不清,不如不想,走一步看一步。
生活一段日子,那批抓捕他们之人确实没有出现,路过的村民也很心善,得知山腰添两位新客,时不时会过来问候照顾他们,渐渐的,他们也忽略这件插足的小事。
倒不如说是主动默契不去想。算得的心悸做不了假,但他们没算过将死之人的命格,不敢确定所见是否与所想对上。
而今被人贸然提及,他们反而如释重负一笑。
“原来,我们在等待的人,就是你。”
“死人”这个词,不是林池青和林池鱼的忌讳,却是四象塔的忌讳。
四象塔维持鼎立需要两种力量,一是活力,二是灵力,与外界又不相同。活力,死人之生活之力。灵力,死人魂灵之力。一需要这些死灵生前映像所提供,由东方族在外搜集死灵放入四象塔,二则以东方族捕杀四象塔指定生灵并供养的方式提供。这个过程,东方族和四象塔各取所需。
有东方族的助力,四象塔维持自身十分轻易。但它隔绝于外的规则,同时存在着弊端。
正因是死灵提供活力,“死”之一字,是四象塔的避讳。一旦有灵意识到自己身已死,它便会发出讯号召集东方族,捕捉缉拿,用尽他们最后一丝用处。
而今,它也要来处理林池青和林池鱼了。
这个为关照他们特意设立的青鱼镇,不复存在。
世界是变幻不同的,人是繁杂多样的,而青鱼镇长期落雪,周围高高低低的山脉终年覆着厚雪,山下桃林纷然,竹音清香,清泉细溪长流,永远生长着一个模样。
青鱼镇中的人,凡见林池青和林池鱼,皆一副可怜心疼的热心肠,事事顺着他们,他们没见过谁对他们红过脸,没见过这么好的房子被他们独占,镇中竟无人眼红,更没听闻谁在背后或讥讽或嘲笑,说过他们一句污言。
可是他们未盲眼的时候,翻墙出门,听得市井之间夸他们聪慧可爱,也听得有人讥讽他们人憎人嫌。就连父皇母后,虽喜爱他们,于翻墙一事,总是责骂,不会无底线包容。
窥天道者早慧,因早慧而鹤立鸡群。这份连四象塔都珍惜的能力,也因此十分机敏地察觉到它的馈赠和部署。
然而一旦察觉,就成为这个世间的异类,该予以清除。美名其曰的祭神节,雪幕之前,一遍一遍地感知,一遍一遍地清除,再生长。
直到今日,它还是来了。
桃花源坍塌,显现出最原本的模样,被刻意模糊抹去的记忆完整清晰地暴露在人前,再面对一次,再痛苦一次。
痛苦之中,那些想做又没敢做的憾事,终于敢凭借本我勇敢直前。
“姑娘,你要找的那个人叫什么。”他的声音平静而轻。
被贯穿而牵连而出的记忆,涨得她头穴发痛。即使如此,她凭着本能答,“叫,杜徵青。”
“是我吗?”他的眉顺着。
“是你。”沈扶摇道。
“不是我。”他笑着说。
“沈大小姐,沈扶摇。”林池青握紧沈扶摇的手,“我现在能这样叫你了吗?”
她未推开林池青的手,颤声,“你不就一直这样叫。”
“沈扶摇,沈扶摇,沈扶摇……”
他不厌其烦地叫着,笑着说,“你不是比我小三岁,现在怎么成我姐姐了。”
沈扶摇绷着唇,难得没怼他,“你长得太慢,我就走在你前头了。”
世界天崩地裂,泥沙俱下,警告的追捕声,响彻四周,嘭嘭敲着鼓锣,“东方听令,灵元异动,青鱼镇已毁,请前来除去。”
“东方听令,灵元异动,青鱼镇已毁,请前来除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