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膛被贯穿透底,并未血流,仿佛血都在生前流干了,只剩黑黢黢的洞口,大张着,映着他空洞的眼睛。
小阿鱼与林池鱼心口相抵,魂灵以此为引物,散作数不清映照星河的星光,飞入林池鱼的体内。
……
“开元境。”
“合道境。”故渊即时道。
这些灵不用想知是谁费心收集。
而另一边,没有依仗的灵,寸寸瓦解,化形于漫天飞舞的萤火,往灵的源头冲去。
故渊扬起屏障,将他们悉数拦截于他们周围狭小的空间内,一时光点飞舞,飘过每个人的脸前,忽明忽暗,寂静无边,仿佛一个温柔的挥手告别。
无声中,林池鱼抓住一点萤火,递到沈扶摇眼前,“是我家薄你,但请你不要怨他。”
喜欢是最不讲道理的东西。
不论是出身皇宫的林池青见到久困山林天生体弱的大小姐,还是师从玄山的杜徵青见到一剑招摇恣意傲然的沈扶摇,都毫不犹豫,一头扎进看不清算不着的命运里。
沈扶摇说不出怨他。
那些刚挣脱桎梏的记忆,还纷纷然四处漂浮,不及落地生根,就被贯穿的胸膛打得更碎。
此时此刻,点点微光堪堪破开沉沉昏暗,迟来的恍惚漫上心头,她才得以去思考。
原本强烈的恨意,经过殒命相救和天渊倾轧,被麻木消耗得自己也记不太清感觉,只剩经年不忘的念头。
可当她身披浸淫多年的伪装,装作无甚挂碍地前来了却尘缘,却无意窥见,她所思所恨的罪魁祸首,根源竟是她向往热爱的那片土地,于是连恨意念头也无了归处。
她望向同陷入这微光里的林池鱼,那双眼眸平静无波,要不是她太了解她,根本寻不见眼瞳震颤之时流露而出微末的怜悯。
她知道她不需要这份怜悯,所以克制,不敢表达。
“你不恨我吗?”沈扶摇问。
在那场悲剧里,她也是始作俑者之一。
哪怕林池青不怨她,她也不知该如何面对杜徵青。
一同亲历这段刺骨的,甚至可以称之为惨痛的经历。为什么,林池鱼还能以这样的方式同她言语。
“不是你。”林池鱼将那点萤火聚拢放在沈扶摇的掌心,“他明知你身份还喜欢你时,你已经得到了答案。”
即使知道前路已行至沟壑断崖,可他还是这样做了。
“我也如此。”林池鱼说。
“论薄幸,的确是你家对不起我们。但论残忍,是我家对不起你。”林池鱼道。
“所以沈扶摇,你看我们命运纠缠,命数纠葛,根本算不清谁对不起谁。所以别算了,就事论事,谁犯的错,让谁去承担,我们都不要被困在这片阴雨天。这话让杜徵青来说,也是一样的。”
有林池鱼作为引物,周围的光电跳跃着,循着无形的轨迹朝林池鱼汇聚,层层叠叠奋进,聚拢于沈扶摇的掌心,缓缓凝成一团柔和光团。
林池鱼颔首,“你来找杜徵青,肯定做好充足的准备,杜徵青的灵,我就不收了。”
言下之意,还是要推她去见他。
沈扶摇没推却,默声接受她的示意,将聚拢的灵丝一个不剩收入广袖囊内,不知用什么法子,其在内里瞬间聚拢成型,数了数,七魄一个不少。
她给林池鱼看了一眼,让她安心。
彼时故渊无声转到林池鱼身侧,“和我走吗?”
林池鱼看了眼沈扶摇,“你可以……”
“我就不与你们同行了,先行一步。”沈扶摇嘴角淡淡勾起一个弧度,婉拒林池鱼的邀请。
“你做什么?”林池鱼问道。
“我知道你还有要做的事。”沈扶摇道,“四象塔的阵仗这样大,外面想必有不少人,我去引开,权当还尽欠你和他的孽。就算罪孽不及你我,可再站在面前,你我终归已不复从前。日后再相见,我站在何处,你又归属哪里呢。”
那被林池鱼避之不提的,终归还是被放在明面上,清晰横亘其间。
就像现在,故渊紧靠着她,于是相较而言,她们之间划开明晰的一条界限,相对却无言。
像是为缓和这令人不耐的氛围,沈扶摇转了话锋,“不过,我倒还是挺希望,我们能相见于天渊。”
沈扶摇扬着扶摇剑,挥袖转身。青绿衣摆划过清透剑光,碎开的剑光流转于身后,落于林池鱼的眼眸。
“好,再见。”林池鱼这样答。
已行几步,远走的人像是想到什么,步子一滞,回头,“小心余回京,七百年前,四象塔外,易国国君身上,我和杜徵青追踪到他的灵息。”
言辞恳切,不似作假。这一次她真的走远。
隔了很长一会,林池鱼应答下来,向她道出一个早已听不见的回应。
眼见她的青绿火熄灭于这片混沌的天地,林池鱼绷直的身体如找到泄力口,倏然松软,借机倒在靠近她的故渊身上。
毫无疑问,故渊接住了她,往脸上一抹,水痕凉透。
原来她早就哭过了。
“故渊。”她唤。
“我在。”他道。
她说,“御玄子,是我兄长。”
故渊:“嗯。”
她又说,“御玄子,是我兄长。”
故渊:“嗯。”
“御玄子,怎么是我兄长。”
所有的困惑,埋怨,愤怒,不甘,冲破层层束缚,倾泻而出。她质问的声音越来越强烈,强忍的泪包在眼眶,微仰头,不肯面对。
哪怕已经知道林池青和“林池鱼”就是师兄和自己的前生,哪怕隐隐猜到他们来自天下历纪中寥寥一笔提及那个早早覆灭的国度,哪怕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应对。
听到答案,她全身的血液还是抑制不住地凝结,缓缓变冷。
霜花的寒气侵入她的肺腑。
站在一片茫然的雪原之上,她从未感觉这样冷。
难怪只收杜徵青同她两个关门弟子,难怪从她尚在腹中便开始蹲守,同生身父母一刻不留,只为斩她新缘,回赐她旧生。
御玄子是池国皇室嫡长子林池章,她是御玄子的亲妹。
多么荒谬的答案。
荒谬得令人生笑。
林池鱼笑不出来。
正是此时此刻,她才听懂当日清沙州阵前,御玄子的弦外之音。
他说,“林池鱼,日后你会和我一样的。”
他说,“还是希望莫有此日,我不愿你背负。”
师兄总是和她说,他们找到了最好的师父,事事为他们亲为,脾气和蔼,从不生气,坏就坏在师父天分太高,没待多久就飞升而去。
起初她不信,后来下山历练,见到形形色色的人,再回看,也慨然,他们遇到的,真是这世间最稀薄的福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