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世上真没有这样的好事。
他们占的这个好,亦有它的因果循环。
“可还恨他?”沉默声中,故渊忽道。仿佛与这个问题对应的答案是最好的解惑。
林池鱼毫不犹豫,“恨。”
恨他欺瞒,只身一人去抗。
恨他薄情,辛苦寻回手足至亲又毫不犹豫抛去。
更恨他蒙蔽双目,八百年前的仇要用八百年后无辜民众的鲜血来祭奠。
她恨得这样清楚。
御玄子,你真是又蠢又傻又歹毒。
她怎么会有这样的兄长,师父。
渡劫至飞升,心魔最是难攻,多少人修为就此夭折,再无精进,江淮序、沈扶摇都是其中之一。他国家亡灭,族亲凋敝,父母兄妹横死野外尸骨无存,本应心魔重重困扰,还能那样快勘破,早早飞入白玉京,留给后世一身美谈。
怎会在飞升为仙之后,复被心魔所困,出现在清沙州,洗屠一空。
她又想起八重天慈悲云海楼前,喜乐仙人那份敦敦善诱之言。
“故渊。”林池鱼道,“我还有多少神魂碎片在瀛海境下。”
林池鱼重新振作起来了,故渊也因她这一句话浑身有了力量,“不算多,但昼夜转换净化我三四年还是有的。”
差不多也算符合她那句千年再见。
“这样,走吧。”林池鱼道,方才似不过她随口一问。
“我有办法。”故渊截停她。
“什么。”声音未落,便听到一声剑光破开胸膛的声音。
他一声不吭,一闪而逝的流光,林池鱼还是看见了。
林池鱼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厉声道,“故渊,愚蠢,我有其他的法子,不用你,停下来。”
“你没有法子。”
又一道利剑穿心,故渊的手抓住她的腕,缓缓跪下去,沉静地说。
他太了解林池鱼了,一句语气就知道她要做什么。
“你想要破开镇远封印,只有重新飞升,而重新飞升,只有一个法子,还是说,你打算同沈扶摇一样走旁门左道?”
“林池鱼,你之前那样厌憎我,不惜一切封印净化,如今江淮序苦厄加身,你又想成为他的同党,我绝不允许。”
没有林池鱼和林池青,青鱼镇复原为平坦的雪原,等待下一群死灵来建设。
林池鱼顺着故渊的身体跪坐地上。
她知道,江淮序只是他找的借口。
气急之后,是无限的冷意,“我有什么好,你们一个两个,都这么想找死。”
风雪卷吹着他们的衣摆,因靠得太近而缠绵交叠。
可还不够。
胸腔热血喷薄,故渊颤着身,抓住她,“我好冷啊,抱抱我好吗?”
浑身的热血飞速流逝,只剩一身浸在海下的湿骨,支撑着他。
故渊此人极其好面,除了玩笑之语,寻常并不会流露出脆弱,和她学来的硬脾气……正是和她相像,林池鱼才知道,他现在真的痛极了,冷极了。
气音戛然而止。
林池鱼覆身过来,胸口提着胸口,双手环绕,护住背后同样流淌不止的血洞,她靠在他的脖颈,低声,“蠢货,现在知道怕了。”
魂灵碎片在瀛海之下,故渊真身亦在瀛海之下,她这样作为根本无济于事,不过是在最魂剑靠近的位点,等待它流淌过故渊四肢百骸后,不间断地奔入她的体内,不令它停留,缩减这场不知尽头的循环。
“愚蠢。”
“蠢货。”
“不知悔改,冥顽不灵。”
……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用尽攻讦之词,作势要骂醒这个始作俑者,其实只是说给自己来听。
故渊摸着她的脸,苍白的唇勾起一抹笑。
从未这么紧过的拥抱,从未这样出现过只专注于他一人的目光,早知道便早这样做了,江淮序、林沧泱什么的都可以抛之脑后。
“觉得烦,闭上眼睛就好了。”
林池鱼没做。
“那我让你不要看。”
林池鱼依旧没做。
她的神思紧绷着,眼底折射着空茫的雪原,如同也下了一场雪。
故渊觉得他现在可以大胆一些,“那亲亲我好吗?”
林池鱼的身子一滞。
不是因为这个要求惊愕。
是她意识到,她是愿意的,不掺杂任何犹豫的情绪,就算故渊不借此为要求,她也是愿意的。除了故渊,别人都不行。那夜屋舍之后的草地上,她就做得很好。
所有事情仿佛又回到那一夜,林池鱼问,“故渊,你懂爱吗?”
其实也是在问自己。
她在困惑,在怀疑,在审视,自己爱上了一只剑灵,一个同样不懂爱的笨蛋。
一个剑灵而已,于人事什么都不明白,又会产生什么情绪。她放任他触碰甘甜的滋味,懵懵懂懂向前探索,又不管不顾,从未去想有引火烧身的可能。
或许是带着对故渊喜欢的那份魂灵回归体内,补全她缺失的感情碎片,于今时今刻,林池鱼才发觉,这把火早已烧到她的身上。
故渊爱她吗?
不一定。
他的世界里只存在她,只是能寻得的唯一慰藉。
等他见过更多的人,和他产生更多这样的联系和沟通,他会发觉,她不过是芸芸众生之中那普通甚至最恶劣的一个,探索的目光,好奇的情绪,就不会再落在她身上。
这些对她完全无所谓。
意识到,林池鱼就不会再给他触碰别人的机会。
“故渊,好啊。”林池鱼答道。
她顺从自己的心,吻上那片冰凉的唇瓣。
盈在眼眶的泪滑落,砸在雪里。
那一刻,胸口的剑契亮起,烧着他们的心房。不论是寒冷的雪原,亦是寂冷的瀛海之下,都不再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