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梧站到沈夫人身侧，沈夫人见他来，紧绷着的情绪得到一丝舒缓。他觉出肩头湿漉漉的，转头一瞥，只见母亲无声而泣，心头涩然，握紧母亲手，抬头冲玄钰道：“千兰，立马下来。”

玄钰被他严厉的语气和目光骇住，一时忘记假哭，呆愣愣看着下面的人。沈夫人忍住泪，温言道：“叔烨，你别吓着她。”

纪棠蓦然回想起当初自己把重霄帝尊气得半死，他知道后，只是语气平和说在平南院上设下琉璃天光罩。在天界，他是位高权重的太子殿下，不显山不漏水，一副云淡风轻高高在上的样子，如今成了凡人，竟也有此失态一面。

玄钰回过神，指着明梧，道：“你还凶我！娘身体不好，爹总在外面不回家，过了年到现在，你不是找芳慧姐姐就是找时飞哥哥，再不像从前那样陪着我玩儿，现在我和芳慧姐姐好上了，你还逼她回家，我、我……”她不知道怎么编下去，“我”了半天也没有下问，索性大哭起来。

纪棠暗自赞叹玄钰扯谎本事之大，见明梧和沈夫人面色明显缓和，眼神里还带着愧疚之色。方明白玄钰必是洞悉了沈家具体情况，才能信手拈来，轻松拿捏住他们。

这厢已经说过几番话，那边姜晓芙刚刚从竹丛后面款步走来。嫩白脸庞仰起，她眸色淡如秋水：“千兰妹妹又想怎样？”

玄钰一向讨厌比自己聪明的人，张嘴就让她滚开。沈夫人一心系在沈千兰身上，早顾不得责怪她言行不当，只继续劝她下来。

不怪她担心，在她眼里，沈千兰站在三丈高的大石上面，此处背阳，又种植高大竹子，本是夏日乘凉的地方。大石上积雪不见天日，融化得极慢，别处的雪早化了干净，它的石壁上仍流淌着水珠。但凡沈千兰一个脚底打滑，立刻会从上面掉下来。

明梧心中一面担心妹妹，一面心疼母亲，呵道：“千兰，还不快下来？吓坏娘你才甘心么？”

沈夫人心里悲戚，听到此话，悲从中来，没忍住哭出声来：“这丫头越大越不懂事了。”

明梧也不免动容，劝道：“娘，你放心，以后我定好好管教她。”

沈夫人啜泣道：“是我的错，一直惯着她，才养成了她这种性子……”

纪棠受沈夫人诸多照拂，见她难过，心里也不好受，小声对玄钰说：“快点提要求，咱们闹到这里足够了。”

玄钰对沈夫人没有感情，对她的担忧劝阻无动于衷。她想再演一会儿，纪棠拗不过她，又和她说了几句，在姜晓芙同意劝说刘夫人让纪棠多留几天后，玄钰才松口。

沈夫人放了心，渐渐止住哭声。高石之上，纪棠一袭莲红长裙，步伐轻快，往玄钰身边走去。

翠绿竹影里，姜晓芙含笑的眼眸带着幽幽光亮，“二妹妹自己变了，连带着千兰妹妹也变了。”她与明梧对视着，“也许再过几日，你我也要同前番有所不同。”

是啊，千兰往日调皮，却远不如这些天出格。明梧不置可否，暗自思索起姜晓芙的话，耳边突然传来尖叫声，再抬眸时，大石上只剩下一个十二岁的少女。

而那袭红裙在风中翻涌，像绝望的蝶，一寸一寸，坠出他的世界。

心跳在那一瞬骤停，又猛地炸开。

咚、咚、咚——

他耳边只剩下这种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