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筹备新铺子，两地来回不甚便利，沈秀安连日来都宿在县里。

这日，他赖至午间，打着哈欠磨磨蹭蹭出门，甫一下楼，便见客栈大堂坐着阔别数日的人，脚步微滞。

乍然撞上，竟有些忘了今夕何夕，恍惚间生出丝久别重逢的心绪，然屈指一算，不过一旬光景。

章祐鹤似冥冥中察觉他的视线，顺势抬眸，正正好与他隔着大堂人影绰绰和氤氲的饭菜热气相望。

隔得不算近，沈秀安看他嘴唇动了几下，听不清说了什么话，只瞧见他身侧一群萝卜头齐齐望向他，眼神殷殷切切。

再配上他的幽幽目光，嘴角摆出的苦笑，以及略带几分哀怨的低哑沉闷的嗓音，“……以为灵骁寻着新鲜的乐子，又或许是觅得钟意的郎君，乐不思蜀，连庄子也不归了呢。”

沈秀安走近了，听得后半段，“……”

这话说的……此情此景，怎么好像对方是领着孩子们来捉在外偷养外室之人的正室一般？

他顶了顶腮帮子，哪肯认自个那么点微妙的心虚啊，刚要蹦出一句——认清身份，没进门呢，端什么正夫的架子。

就被穗哥儿、笛子一左一右拉住了袖子。

“公子，你在县城做什么大事呢？你喊笛子帮你啊，我现在认好多好多字啦！”

“灵骁哥哥，我们都好担心你哦。”

“是啊是啊，我们好想你啊，菩萨哥哥你怎么不回庄子啦？”

“……”

好嘛，气焰没了。

沈秀安坐下左拥右抱，将笛子、穗哥儿搂到身侧，“所以你们都想得特地上县城寻我啊，算公子平日没白疼你们。”

“不过你们这么多人，下回可不兴这么出门哈，也不带个护卫，单你们夫子一个……”

“灵骁弟弟——”

正说着，张春分自身后出现，竟是从楼上客房下来的，在她之后，陆续下了七八个，皆是萝卜头的家长。

王希亦在其间。

沈秀安打眼一瞧，不对劲呐，昔时到县城耍玩，也不曾带村里孩子，今儿怎来得全，独落下了甜姐儿和小满？

章祐鹤敛去故作的委屈哀怨，只余嘴角若有似无的笑意，指尖在桌面叩了叩，“灵骁莫不是忘了，再有两日，便是童生试的日子。”

这几个都是来县城下场一试的学子，和陪同的家长，适才定了客栈在楼上拾掇。

沈秀安：“……”

他嘴一撇，“嗷，原不是专来看我的啊——”

笛子忙挽上他胳膊，“公子公子，我是啊！我是专来见你的呢！”

他是奴籍，考不了科举，想着这段时日公子在县里除了铁川，身边再无旁人，没个伺候的，便趁私塾休沐之际，到公子跟前伺候，打个下手。

咸哥儿亦不考。

他志不在科举，前儿跟石斛私下请教过几回药理，而下已同人说定要拜师。以后便白日跟着石斛学医，晚上回庄里认字读书。

这几日石斛宿在药铺后院，听沈秀安吩咐忙活，咸哥儿便先随夫子来看少东家。

甜姐儿年岁小，读书日短，且不见赵小豆一般的天赋，就留在乡里跟着苗花婆子在药山捡些简单的活计。

沈秀安一一认真听完，只觉几个小不点各个懂事聪慧有志气，“怎都这般了不得！”

他在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只晓得怎么给白胡子夫子添堵，作弄与他呢。

不讲不讲，别教坏了小孩，美人夫子被整蛊可不好看。

“小豆穗哥儿，还有你们几个呢，童生试可有信心？”

“有……”

“没有也不要紧，只试一试嘛，你们看人家七老八十都在考，可知多不容易，用不着太过挂心，就随便答答题，玩一玩。今次中不了，便下回，下回中不了仍有下下回，毋须心疼我的银子，咱不差钱，养得起……”

“……”

安慰得很好，下次别安慰了。

小豆鼓着脸，一板一眼道：“菩萨哥哥，即便中不了，小豆也会认真答题的。县试有五场，总得多过几场，晓得了考试的关窍，明年二月，才更有把握中第。”

沈秀安噎住，竟被个小萝卜头给“教育”了，捏住小豆两颊使劲“玩弄”。

“好你个赵小豆，不愧是长大了一岁，长成‘大豆’了哈，都知道给本公子讲大道理啦。”

想他七岁时，连三字经都背不下，字亦写得歪七扭八，最会的是在纸上画王八，趁白胡子夫子睡着涂花脸。

整日被提溜出去与小一岁的卓云清比，人人道他卓家哥儿蕙质兰心、天资聪颖，而他沈秀安人不如其名，顽劣不堪、难以管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