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于沈卓两家拐着大老远的弯也能沾点亲，且沈父和卓家当家哥儿同朝为官，两家走动还算频繁，情分不薄。

到了沈秀安这辈，两孩子年岁相仿，打襁褓里便相识，后头又拜入同一夫子门下开蒙，原该结成金兰，情同手足。

怎奈两孩子的性子，实在南辕北辙。

小清哥儿自幼乖巧懂事、知书达礼，功课门门拔尖，为人又谦逊，很得夫子同窗喜爱；而小安哥儿呢，打小调皮捣蛋不服管，天天上房揭瓦，夫子罚他抄书他给夫子脸蛋作画……

这样的两人，自然事事被拿来比较，小安哥儿又处处被人压一头。

故两人自记事起便不对付。

确切地讲，是沈秀安单方面先讨厌卓云清。

每每小清哥儿捧着夫子赏的笔墨要分与他，都被小安哥儿视作挑衅。

唔，若换了吃食讨好，便是收买人心的手段，聪明的小安哥儿，才不会像那些笨同窗被哄骗呢！

年深日久，嫌隙愈深。

卓云清不再热脸贴冷屁股，沈秀安更习惯同他针锋相对，小时候在私塾拌嘴，长大后在闹市较劲，满盛京的百姓都晓得这二位水火不容。

直至那年，沈秀安自溯州归来，很是在家安生了一阵。他爹娘都以为哥儿出去一遭，转了性，懂事啦。

转性是不可能转的。

闷不了两月，安哥儿便闲得发慌。偏心里不得劲，出门“调戏”美男子总感觉隐隐心虚，只好转道去骚扰他刚得中秀才、风头无两的死敌哥儿啦。

那日，沈秀安领着竹哥儿爬卓家的墙头，想抓点卓云清的小辫子，好到街头巷尾宣扬宣扬他们口中端方得体的秀才哥儿，背地里是怎样虚头巴脑。

然后他便在书房窗外，捉到了里屋窸窸窣窣、鬼鬼祟祟捧着书偷笑的卓云清，大咧咧就使唤竹哥儿闯进去了！

在别人家里，嚣张得很。

卓云清哪防备得及？自然被捉了现行。

桌上摊着一沓沓纸，沈秀安命竹哥儿压制住卓云清，自己随意翻了两页，好家伙，那哪是正经书啊！

什么“少年侠客仗剑江湖斩妖除魔”“书生月下与狐妖定情”……正时兴的话本子，连他都没看过的新情节呢。

他逼问两句，还没怎么的，卓云清就涨红了脸全招了，应承以后写话本都先拿去他看，要他千万别戳穿自己。

好家伙！沈秀安这才晓得，他便是自己这两年爱看的话本先生拂云！

两人就话本聊了大半日，一个素来欢喜对方洒脱肆意的性子，一个向往对方话本里的快意恩仇，就此握手言和，顺便解开了多年疙瘩。

只是因为卓云清家里管得严，沈秀安得替人保守秘密，且外界印象根深蒂固，便始终觉得他俩仍旧不对付。

偶尔卓云清在外替沈秀安争辩两句，只会引得旁人更将他捧上天，把沈秀安踩到了地底。

……

忆起旧事，沈秀安拿皮鞭指了指章祐鹤，“你不是说要保守秘密，连最最亲近的爹娘阿姐都说不得？为什么阿晏知道？”

亏他费心瞒着呢。

卓云清坐他另一侧，两人一左一右堵着章祐鹤，呈合围之势。

他“啪”合上越扇越冷的折扇，“啊，因为这事表兄是最早知晓的，拂云这个身份，还是同他的‘朴宁山人’学的呢。”

章祐鹤面对俩哥儿，干笑两声，心想被审问，一件件扒衣服的滋味可真不好受啊。

沈秀安撑着头，还在苦思冥想，继续翻账本，“嗷，清哥儿常与你表兄通信……还替我看账本……你表兄怎么跟你说的啊？你该不会还出卖了我的喜好吧？”

他说阿晏怎么事事都这般合他心意呢！

卓云清：“……嘿嘿，不算出卖吧？你们不是在溯州有旧嘛，表兄在溯州为你伤情一场，院试后更生了大病，差点……”

章祐鹤变了脸色，“云清！这便不必说了。”

沈秀安倏地转头，握鞭的手垂下去，声音亦软了些，“你病了？为什么说不得？”

章祐鹤勾了勾鞭尾，同他示弱讨好，“只是院试受了凉，风寒罢了，这不是……怕你觉得我窝囊，想挽回点颜面。灵骁，莫生气了好不好？”

沈秀安撇撇嘴，让卓云清继续。

卓云清观表兄神色，略过他险些一病去了的事，只道：“他到了盛京便偷偷与我打听你，既不敢求娶，又不敢同你相认，多番思量，反多生变故。后来你被赶回乡下，他正好要游学，我便托他来看看你咯……也是看他实在可怜，就说了些你的小事。”

他捉住沈秀安另一边衣袖，晃了晃，撒娇道：“好安哥儿，你不会怪我的嗷？我还给你买玉容膏养颜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