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东南急报入城,坊间确有一阵骚动,但惊愕始终大于忧思。
就连巷尾坐台阶上流哈喇子的黄口小儿都知沈大将军掌的漓州水师,各个浪里白条,是以一敌百的好汉。
沈灵秀自领军起,从无败绩,打得从前的南洋诸国屁滚尿流。
现下区区一撮扶桑小鬼、洋毛子和走私商人组成的倭寇军,进攻都要专挑大将军离营的日子,何足为惧?
沈将军已折返,待她夫妇回漓州主持大局,看不杀他们一个片甲不留!
茶楼酒肆谈及军情,满座无不嗤笑,人人笃定不出三五月沈灵秀就能把敌军赶回老巢。
都更忧心西陲的情势呢。
然而,急报一道接着一道,字字是“溃败”,句句说“退守”,沿海三县业已“失陷”,朝野上下风声鹤唳,闹市奔走最咋呼的人儿都学会了压着嗓子说话。
再接着,不知何时起,米铺前日日排起了长龙,粮价两天翻三回,就这还是在商行强压下勉强没涨飞,以免教穷苦人难活命。
西境战况胶着,东南沿海正乱,据悉北面的朔狄也开始蠢蠢欲动,眼下各家各户都怕局势扩大,他们要没粮吃!
没看沈家收粮收药的阵势么,恨不能把老百姓的口袋掏空咯。
供养水师,行,但要他们瘪着肚皮干耗,不成呐。便是他们乐意帮衬,家里娃娃也不能饿啊,谁晓得这回仗得打多久呢……再说,漓州水师保家卫国,总不好与民争粮?
各方哄抬,粮价自然就噌噌地往上涨。
沈秀安近日收粮愈发难,花十倍的价钱,难买到过去三成米粮。
漓州那儿又断了消息,除了官方驿卒送的军情急报,私下的门路是全断了,盛京镖局兄弟亦一筹莫展。
这也罢了。
更可气的是城中流言四起,越传越离谱,越说越不像样子!
那些个长嘴多舌的,先时尚存敬畏,只敢议论兴许洋毛子的武器战备更为精良,战败非将士之过,互相间也还打着气,道改明情势或可逆转。
随着败绩频传,众人继而将矛头转向朝堂,私下埋怨军部武器不济,斥责户部粮饷短缺,办事不力。
而后,怨气蔓延,那把火终于烧向沈灵秀和她的漓州水师,从一开始的“用兵疏漏”到“骄兵必败”,再到“不堪为帅”的诛心之言,不过两三日尔。
最最最可恨的是——东南方向传出海防图被盗的声音,在某些别有用心之人一番运作后,竟演变成沈灵秀有通敌叛国之嫌!
沈秀安撸起袖子,领着一帮由乞儿、跑闲、半吊子江湖人组成的稀奇古怪的小弟,满盛京城抓人,和人打口舌仗。
然他前脚刚骂得对方哑口无言,后脚就被言官在朝上参了他爹一本。
他夜里气得两眼通红,惹得章祐鹤心疼不已,替他出了好些主意,叫他找乞儿天天在闹市拦路,去问那言官讨粮。
既那么“仁善”,总得折些本。
凡对方有一丝一毫的不耐,便与“狂悖”之徒沈秀安无异;可对方若是日日拿得出高价粮,只怕清官名声不保;做一半放一半,就是坐实假仁假义。
世上会耍嘴皮子的,会给皇帝递折子参人的,又不止都察院那几个。
沈秀安听他的,暗中寻摸人整治了好些个参过他爹和阿姐的大人。
痛快归痛快。
然于眼前危局,仍力有不逮。
因着西陲、东南边境双线作战,海防告急,国库不堪重负,渐无力支撑,户部尚书账本都快翻烂了,脸上褶子比旱地的沟还深。
漓州的仗打得稀烂,败多胜少,赢不了退不得,朝堂上慢慢分成了两拨人。
一拨主战派,拍着笏板喊着:“一步退步步退!海外诸国狼子野心,边境线半步都不能失守,此战非打不可,更非胜不可!”
主和派冷哼一声,“还非胜不可?沈家军节节败退,秦大人没听到啊?这仗打得掏空了国库不说,连丢沿海三县,不赶紧趁早服软,只怕人家要打到津口渡咧!”
而后话锋一转,抬袖拭泪,垂头丧气道:“若能胜,我能不盼着漓州水师好?可眼下……哎,国库不丰,吴将军那也日日在催粮呢,总得顾一头吧?总不能叫两边的将士都白白拿命往里填吧?”
“你……”
这样的场景日日早朝皆可得见,主战派扯着嗓子历数组训与气节,唾沫星子乱飞,主和派据理力争,捧着账册,谈着流民,还试图挑起沈吴两方武将间的龃龉。
丞德帝任由两方人吵吵嚷嚷,未下决断,余首辅也始终不曾出声。
六月下旬,海上生飓风,南方又起水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