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飘摇,人心浮动。
昔日荧惑守心之言,竟又在暗处旧根抽新芽,渐甚嚣尘上。
这日,沈秀安在抱月娘子楼里解闷,听楼里姐妹谈起那等容易招祸的风言风语。
说有人私下散布谣言,竟将洋毛子进犯的事,摁到了东宫殿下头上。
说他以往对海外诸国太仁慈,欲彰显大国风范,却不想养大了佛郎机的胃口。否则,没有红毛鬼黄毛鬼的参与,区区扶桑倭寇,怎敌十万漓州水师?
噢,眼下尚不知水师有没有剩下六七万呢。
更有甚者,还说太子殿下曾主持万国来朝的交流会,不小心将瑀朝的机密技术漏了出去,以致而今他们制出了更好的战舰和火炮……
此话分明是在构陷东宫。
“简直大逆不道!哪个糟烂玩意放的臭屁?!姐姐,你喊他出……”沈秀安腾地起身,抄起链鞭作势去找人算账,忽而对上抱月和溪哥儿尴尬的神情,哑了声。
花街柳巷素来是三教九流聚集之地,消息最为灵通,故而这些话别处尚未传扬开,他们已有所耳闻。
但也因着楼里的哥儿姐儿嘴紧,旁人才敢在这儿肆无忌惮开口。
若被老鸨或恩客晓得她们在说嘴客人的闲话,怕是要惹祸上身,吃不了兜着走。
不行……娘子哥儿们顾念情分,暗中与他递话提醒,好叫他心中有数,他不能头脑发热莽着来,将哥哥姐姐们拖下水,累她们受罪。
沈秀安将链鞭塞给竹子,牵起嘴角笑笑,“鞭子勒得慌,叫竹哥儿给拿着,哈哈,哥哥姐姐们宽心,士别三日,我再不是从前的莽哥儿啦!我有数,我有数。”
随即敛去怒容,半字不提适才事,敲着碗筷和抱月等人聊起了音律,混了半日方归家。
家里,章祐鹤下值后正在掬月轩给仨孩子授课。
他见沈秀安甫一进屋,那股子酒气和香粉味直冲面门而来,心里咯噔一下,幽怨的话抢着挤上喉间,正想问他刚去了哪个销金窟快活,话到嘴边却看清了他耷拉的嘴角,咯噔两下,急急换了语气,“安儿?怎么了这是,谁又欺负了你?”
沈秀安撇撇嘴,也不管小豆小满、寒姐儿在场,直挺挺倒向章祐鹤怀里,扑了个满怀,“呜,阿晏他们,他们欺人太甚!”
章祐鹤轻抚其背,温言温语安慰:“莫慌莫慌,万事有我,你且细细地说,我替夫郎想法子找回场子。”
“唉……”沈秀安长叹一息,瞥着寒姐儿欲言又止。
寒姐儿早慧,猜测兴许与她爹娘有关,遂起身拉走小豆小满,说要回她院子写功课。
他仨走后,沈秀安一掌拍在桌案,额角青筋和茶盏齐跳,将楼里听闻之事尽数道出……“我总觉得哪怪怪的,打仗嘛,跟太子哥哥有什么关系,太扯了吧!”
“且南方飓风年年有,如今水利越修越牢靠,边县官吏身经百战,每年汛情,极少有人员伤亡。暴雨就暴雨嘛,正好天热,散散毒气呀,做什么大惊小怪?”他撅着嘴嘟囔。
章祐鹤在他厚嘟嘟的唇瓣啄了一口,被他拿下颌撞了下,“说正事呢!”
“是正事呢。”章祐鹤将他抱在怀中坐下,“显而易见,是有人想借机生事。”
他们心里虽清楚战事和飓风皆与太子无关,异象之说更属无稽之谈,然百姓哪在意真相几何。
眼下战火难熄,人心沸腾,正是妖言惑众的大好时机。
“你说这事会不会又是萧予恪干的?”
不怪他,萧予恪夺嫡之心日盛,解禁后不思悔改,反愈加嚣张,招揽了一屋子门客幕僚,凡涉及太子哥哥的坏事,他总能最先注意到他。
章祐鹤尚有几处没想通,不急着答,只道狐狸总有露出尾巴的一天。
沈秀安气他卖关子,“嗷呜”一口咬住他脸颊肉,须臾间便留了红印子。
他被糊了一脸口水,黏糊糊又隐隐发痒,闷笑两声,“好啦,近日的事巧合和疑点颇多,夫郎待我细细思量过后,再与你解释,可好?”
沈秀安鼓着脸偏过脑袋,得他讨好卖乖,又许下三包蜜渍酸梅,两盒八宝酥,并他亲手雕的红玉狸奴一套,才勉为其难饶过他。
他答应暂且不套麻袋揍萧予恪那伙人,由得章祐鹤先托人细细查探一番,免得打草惊蛇。
但他不找麻烦,不代表麻烦不会主动找上门。
翌日,暮色四合,他去接章祐鹤下值,顺道逛铺子买糕点果脯,就被嚣张的蒋家小子迎面冲撞了。
遂将昨日应承的话抛诸脑后。
撸起袖子,先打为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