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尘土滚滚,锄头铁锹在晨光里叮当响,几十个劳力弯着腰,烧石灰的、平路基的、搅泥浆的、浇路面的……挥汗如雨。
自上回那汉子挣了三十个铜板回家,左邻右舍的汉子壮哥儿皆惊动了,翌日他便拉拔了一大帮人做工。
原本许多观望中的人,眼见劳力就要招满,你争我抢地报了名,不出半月,修路队伍就从零星几个,扩到了四五十人。
章祐鹤盯得紧,隔三差五便要巡视一趟,从石料粗细到泥浆配比,各个环节都得亲手查验才肯放心。
要知往前那些县官,惯爱在其间偷工减料,以谋私利,故而导致道路年年损毁,年年翻修,哪里数得清昧了多少银两进了自家腰包。
他新官上任,尚未把和县拧成一股绳,为防那等阳奉阴违之徒继续贪墨公款,欺压劳力,也为防那等偷奸耍滑之辈,敷衍了事,可不得看严实点。
章祐鹤今日穿了身半旧的布衫,和青书小豆在下辖的青郃镇这截官道巡视,时而捻捻泥浆稠度,时而敲敲路面是否空鼓,又或俯身看看浇筑后的路面有无裂纹。
旁边的工匠初时还唯唯诺诺不自在,眼下已见怪不怪,皆忙活手上的事,任章大人查验。
只青郃镇的百姓多半不识新县令,有挑担卖茶水的老者见了他,看他穿得素,姿态随和,权当他跟那些关心修路进展的年轻人一般,顺手递了三碗水过去:“别光站着,喝口水,老汉不收你们钱。”
“我家小子前日便摸黑来看哩,这路好,同过去修的花架子不一样,看来咱们这位新县令比前头的都好。”老者看他仨傻愣着,推了推小豆手里的粗瓷碗,“喝啊娃娃,干净呢!解解渴。”
说罢他又拿白粗布擦了擦盛茶水的桶沿。
小豆躬身行礼,饮下茶水。
“呀,莫不是位小书生?真好,不像我家那小子……”老者轻叹一声,把话咽了回去。
青书当他家孩子不爱读书呢,热情搭话,“老伯莫愁呀,不走仕途就经商,经商不成就学手艺,总有口饭吃,我瞧你这茶水就挺好喝……”
“青书。”章祐鹤低声唤了句,提醒他切莫多言。
依着这段日子所见所闻,和县百姓恐怕做不到“总有口饭吃”。
果然,老者敛去笑,脸上褶皱更深了,嘀咕了句什么。
“那啥,老汉去那头卖茶水,你们慢慢喝。”他撸了把脸,捡起扁担转身欲走。
青书将人拦下,“老伯别走啊!你刚嘀咕什么,为什么说这年头经商要命,待这官道修好,进出城方便,你到城里卖茶水啊,怎么就要命啦?”
章祐鹤掏出几枚铜板与他,“老人家莫怕,我们兄弟三人初入贵地,想做点生意,故有此一问,你若有所疑虑,毋须为难。这茶水钱,您还且收下。”
老者同他争了三个回合,推脱不过,只好收下铜板走了。
然没走出几步,又倏地折回来,面有凝色,“实话说罢,咱们和县山匪多,外地商客轻易不敢来的,便是修了路又如何?至于本地摊贩,入了城这税那税的,交完剩那三瓜两枣,本钱都包不住,谁敢去做生意啊?!”
“后生啊,听老汉一句话,你们既不是本地的,要做生意还是往邻县琢磨琢磨。”
章祐鹤蹙眉:“看来轻赋乃当务之急。”
青书更关心山匪,因他们来时也遇上过一拨,说实话那三脚猫工夫……摆他家少夫人跟前都不够瞧的。
是以蛮惊讶的,声音便拔高了许多,“和县匪患竟这样严重?!”
“此前怎么没派人去剿匪呢,应该不难吧,是人手不够吗?隔壁璋县卫所不借人?哎,看来还得等咱……”
青书自顾自叨叨叨,不曾留意老者纠结的神色。
“是在说剿匪吗?”
“剿匪啊我有经验!青书,你喊你们少爷求求我哇!”
章祐鹤循声望去,见沈秀安戴着幂篱??,踮着脚往这儿走,身后跟着挥扇的竹子和提着俩木桶的铁川。
他愣了一瞬,嘴角微微翘起,快步上前将人稳稳托住,“此处修路乱糟糟的,安儿怎的来了?”
沈秀安单手撩起皂纱,咧开嘴笑,“我来送冰饮子啊!你莫看夏暑过了,轻忽了天气,秋老虎熬煞人,前晌还有个中暑的到药铺抓药呢。这不,我惦记着你,登时叫茂哥儿他们煮了酸梅汤。”
“铁川,你搁一桶在这,和竹哥儿一起把另一桶分与那些劳力。我可不是那等周扒皮东家,给咱们干活的,待遇差不了。”
章祐鹤拭去他额头的细汗,“辛苦夫郎了。”
沈秀安抓住他的手,径直拿着在下颌、脸侧各处擦擦,“不辛苦不辛苦。对啦,你们适才是不是在说剿匪?你不说要等筛完县衙人手嘛,现下定了决心要剿啦?”
“你说两句好话,本大侠帮你剿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