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通。”
沈秀安顿住,偏过头去看。
面前的老者手一滑,粗陶碗掉落进茶水桶,茶水溅湿了他半截衣裳,可他浑然不觉,瞪大了眼在章祐鹤和沈秀安间来来回回,嘴唇翕动了几下,半晌后,才猛然一震,要跪下去磕头。
他自富贵夫郎出现就觉不对劲,越听两人谈话越不妙,筛什么衙门的人手,那……那这位后生岂不是……
“草民拜见县老爷大人,多、多有得罪,望大人……”
“老人家,快快请起!”
沈秀安笑吟吟地插话,“是嘛,老人家你抖什么,章阿晏,终于逮着个怕你不怕我的啦!哈哈哈哈,老伯,他欺负你,本大侠替你出气啊。”
章祐鹤被夫郎逗笑,无奈摇摇头,宠溺道:“灵骁大侠,且容为夫争辩两句?”
沈秀安大发慈悲应了,两人搀着老者到阴凉地坐下,青书和小豆挑着他的茶水桶和包裹跟上。
章祐鹤见老者拘谨,撩起青衫一屁股坐在土坡上,沈秀安使唤豆子铺了纱,紧接着随地半躺,好似秋游一般惬意,还掏出一包糖糕给众人分吃。
老者被县老爷和县令夫郎的态度打动,卸了心防,便打开了话匣子,有问必答,不问也答。
几人这才晓得和县的山匪跟宛县的山匪大不相同。
此处虽土匪横行,多是实在活不下去,被逼落草为寇的。
鉴于超半数匪徒是农户出身,有把子力气,拎着刀剑确能唬唬寻常胆小怕死的商户,发一笔横财就能养活山里弟兄数月,偶尔还能接济下村里的亲友。
久而久之,日子过不下去,加入山寨的就多啦。
但毕竟不是正规行歪道的,真遇上练家子就破了胆,像先前碰到沈秀安一行,刚过两招自知不敌,就忙不迭利用地形丢盔弃甲奔逃了。
性命为重,他们可不会那种不要命的打法。
老者撸把脸叹息:“哎,就像咱们村的阿豪,要不是被那乡绅逼得实在走投无路,哪里用得着……有安生日子,谁不想好好活呢?活不下啊……要是那时碰见的县官,是章老爷这样的就好了。”
章祐鹤一字一顿笃定道:“不迟,日子总会好的。”
既知和县山匪多数非穷凶极恶之徒,剿匪的法子就不能一味用强,调兵围山、硬攻硬打的铁腕清剿路子不再适宜。
章祐鹤回了县衙便关进书房,熬了两个大夜,整理了一份招安的宽宥之策。
罪大恶极、执迷不悟者,当剿则剿,走投无路、误入歧途者,该抚当抚。
像奸杀掳掠、作恶多端的,便依律判处,像手上沾了血但情有可原并心存悔意的,可编入军营将功折罪,像没沾过人命的,只要肯下山归农,前事不究,县衙可帮衬他们重新过上普通日子。
再有像老者口中的阿豪,因受乡绅迫害,家人惨死,自己身陷牢狱,愤而逃狱成了匪首的,他还得仔细同他谈谈,再酌情处理。
他一熬就是两天两夜,沈秀安心疼他,夜里都是陪他在书房软榻睡的,白日就守着灶台,喊青书或竹子熬汤汤水水给他补身子。
待看过他手里的招安令,更自告奋勇要做先锋官,挑拣起了县衙差役,另寄信到璋县鸿运镖局分局,一方面讨人手,一方面让他们出面引荐,找卫所借点人。
结果……那帮不争气的,就借到群老弱病残?!
再怎么招安,靠一群老弱病残,也太不靠谱了吧?!
沈秀安抱臂正叹气呢,抬头就见院里蹿下来一旧人。
“叶襄?你怎么又来了?歪头歪脑、偷偷摸摸的,找谁?”
叶襄摸了摸鼻子,哈哈两声,“没谁,路过和县看看你们,竹哥儿不在啊。”
“竹哥儿张罗剿匪的事呢……哎?”沈秀安顿了顿,围着叶襄绕了好两圈,末了重重敲敲叶大侠的肩膀,“你这路顺得好,顺得正是时候!嘿嘿,叶大侠近日剑术可有精进啊?能在和县留几月?”
“……”什么玩意没头没脑的。
沈秀安暗自得意着,抬眼见章祐鹤跨进院子,笑意更深了,眼角眉梢尽是按捺不住的喜色,“阿晏——剿匪的事,成啦!”
“咱们平宛六侠,是时候该重出江湖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