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祐鹤牵着沈秀安出门，脚步至院中戛然而止。

一群半大孩子堵在院里，神色或焦急或惊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挠挠脑袋，又揉揉衣角，互相推搡着。

最终，一扎着双髻的小哥儿怯生生上前，“安哥哥……你们能饶了蒋老大吗？我，我们想同你下山读书，也想蒋老大和寨子的人都平平安安的。”

“是啊，大家不能一起过好日子嘛？”

章祐鹤微怔，“这是？”

沈秀安扬眉咧嘴，“嗷，我收的小弟！这是麦哥儿，我应承做他先生啦，还有小五、小七他们，我打算在酒厂隔壁开个善堂，年岁大的到酒厂做工，自力更生，年岁小的在善堂识字学手艺，他们很愿意呢！”

也不怕他忽悠人，满肚子说辞才倒腾两句，就给他放出来啦！

可见老伯说的不错，“有安生日子，谁不想好好活呢？”

沈秀安低低叹一句，很快调整情绪，笑容饱满地仰首盯住章祐鹤，黑亮眸子忽闪忽闪的，“章大人，我这个当家主君做得不错吧？”

章祐鹤看着夫郎眼巴巴邀功的模样，笑意一点掩不住，摩挲着他的指骨，“大善！夫郎行事妥当，实乃晏之福，和县之福。”

“不过……你做麦哥儿的先生？”教人爬树翻墙给先生画王八那种吗？

沈秀安读懂他的眼色，撅起嘴给了他一肘子，“哼，你莫小看我，我好歹是樟台先生开的蒙！再说，还有小豆呢，温故而知新，他正好巩固巩固基础嘛！”

“要紧是县令大人成了麦哥儿师娘，以后谁还吃雄心豹胆欺负他？”

“噢，原是做个靠山，那剩下这些？”章祐鹤恍然点头，指了指其余几个孩子。

沈秀安打个哈欠，瞪了眼身后紧闭的门扉，“这些就由不得我啦，得看某个榆木脑袋……能不能想通啊！过时不候哈，本大侠忙得很呢！”

后半句他明显拔高了声，想激一激蒋老大。

蒋老大如他所愿。

在两人被闹哄哄簇拥着即将离开前，身后屋门“哐当”一声被打开，撞在门樘上，蒋豪粗声粗气道：“等等！狗……章大人，我接受招安，但你须得拿性命起誓，会善待寨里的兄弟和老弱妇孺。”

章祐鹤自无不可。

蒋老大还想抓他列出章程，将条款一项一项落实，沈秀安哈欠连天，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飞快扯着阿晏溜之大吉。

开玩笑，他整整一宿没睡觉啦！再拦在不让睡，他能生吞了他！

不，胡子拉碴的反胃，活剐叭。

不费一兵一卒，虎牙山的山匪便悉数投诚，在城门口排队逐一登记造册，授予良籍，暂分批安置在城郊，耕地得等收拢士族侵占的良田后，再行分配。

一拨人先派到沈虎那修路，一拨人帮着建酒厂和善堂，沈大善人出工钱的。

他看着越来越瘪的荷包，越来越后的账簿，当即关起门鬼画符朝娘亲求救！画了通篇的铜板，伸手讨钱。

他和章祐鹤这头忙得热火朝天的同时，叶襄沈鹰竹子亦带队平了恶鬼岭。

恶鬼岭大当家、二当家负隅顽抗，被叶襄竹子就地正法，两人的头颅被叶襄当蹴鞠踢了数脚，在人堆里滚圈。

其余山匪骇然变色，四散奔逃者有，跪地求饶者众，哗啦啦跪倒一片，高喊自己手上没过血，是受两位当家胁迫，争抢着要招安，要良籍，要分地。

呵，想要良籍良田？痴人说梦！痴心妄想！

竹子仨人早知恶鬼岭上是群什么货色，哪能轻信他们的鬼话，先设计挑拨，再让互相指认，最后逐个提审，忙活了三天三夜，除了被强抢上山的可怜人，近乎所有匪徒身上都背着血债。

就连几个半大孩子，提起打杀劫掠之事亦面不改色，态度像杀鸡宰鸭般随意。

末了，五六十号人戴着手铐脚镣，一路被押着游街示众，直至关进了县衙大牢。恶鬼岭上救出的人，一并被安置在了城郊草棚。

进入八月，和县其他大大小小的山寨，见虎牙山、恶鬼岭都折了，且新县令确实说到做到，在妥善安置被逼落草的苦命人，遂渐渐卸下心防，陆续到城门口缴械登记。

自此，和县再无匪患。

沈大侠威名传遍西週府，如愿成了赫赫有名的剿匪英雄。

送别卫所的老弱病残兵卒那日，沈大侠还喊他们带话给千户，“他日遇难，记得喊本大侠帮忙啊！我可不似他小气，连个强干点的汉子都寻摸不出。”

“幸亏蒋老大不知围山的尽是些老弱病残，不然都未必肯招安。”

章祐鹤眸光含笑，先说了一通溢美之词吹捧沈大侠，而后才道：“他肯的。”

“也是，他是枭雄，手上虽沾过血，但本性不坏，他家的冤案就辛苦章大人啦！”沈秀安怜爱地抚过他连日操劳留下的乌青痕迹，“记得把狗官和奸商们拉下马，好好刮一刮他们肚里的肥油，填一填咱县衙的库房！”

竟敢害他夫君这般累，只削一顿是万万不够滴！

章祐鹤握住他，在其掌心啄了几口，缓缓神，又拖着沉重的脚步进了衙门。

除了蒋家旧案，还有许多前土匪家里的冤案要案得审，便是夫郎领回家的麦哥儿，亲人俱亡，同样有冤要告。

和县普通百姓，近日也约好了似的，接连到县衙鸣冤，状纸雪花似的瓢进他书房，叠在一起，能堆得比门口的石狮子还高。

他点灯熬油地翻卷宗，提审相干人等，忙得昏天黑地，已许久许久许久……不曾抱着夫郎入睡矣。

章祐鹤捏捏山根，提溜起小豆和青书，一块理卷宗去。

沈秀安则朝外走。

麦收后，城内外摆摊做生意的小贩多了很多，但他可没工夫瞎逛，同样一堆活候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