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酒厂扩了又扩,招揽了一部分前土匪现良民,已开始制酒,工匠和学徒们各司其职,慢慢步入正轨。
隔壁善堂亦建成了大半,妇人夫郎拿出看家本事,分别教孩子们绣花、竹编、颠勺,某个小山头的军师恰好是书生郎,正给孩子们开蒙。
他又择了一处空地建工匠坊,随他们绣帕子制衣,还是做木活、编竹筐,都能在他城里新盘的杂货铺售卖,总归有份进项。
他原本的药铺、酒楼业已开张,生意旺得不得了,笛子拨算盘珠子的小手就没停过,月余光景,竟起了薄茧呢。
好在有茂哥儿替他,且又赶紧新招了俩伙计。
沈大东家挨个铺面厂坊巡视过去,尤其花了大心力在善堂和工匠坊两处。
毕竟这俩行当不像药铺酒楼酒厂做熟了的,他头回沾手,属实是门外汉,又接纳了这样多不算知根知底的人手,各处都得仔细着呢。
不能搞砸了,坏沈氏的招牌。
他的小徒弟麦哥儿,日日黏在他屁股后头,跟着搭手做活,夜里随他翻着账册,一个字一个字学着念,连睡着了都在翻来覆去嘟囔“高粱一两棉布一百二”。
倒还真叫他做起了先生。
*
来年麦收季。
终得闲适的章大人,陪沈秀安策马行在翻修后的官道上,沿途路过数村,皆是昔日土匪归田后的落脚地,见故人在田里割麦子,和普通农户没什么两样。
百姓看到他们,各个喜滋滋地搭话,都说今岁的收成好,亩产高,夸章大人治理有方,赞县令夫郎人美心善,才有了今朝好光景。
这一年,章祐鹤铁腕手段整治了跳得最厉害的那几家地头蛇。
查抄的金银细软堆积如山,除去归还苦主的家财,仍是将县衙库房填得满满当当。
旁的豪强乡绅,见他这铁面无私的架势,纷纷投诚,乖得跟家养狗崽一般,让清丈田亩清丈,让捐钱修水利捐钱,让夹紧尾巴夹紧,再不敢仗势欺人,危害一方。
由沈豹带领的坪乡商队打头阵,东西互通,赚得盆满钵满后,各地商队纷纷涌入,盘活了和县市面,有人就地置产,铺面一间间开张,百业兴盛。
踏雪马在青郃镇下的一处村子停下。
章祐鹤、沈秀安进村看望故人。
蒋老大光着膀子在割麦,脸上扬着爽朗的笑脸,连侧面的刀疤都弯成了一弧月牙儿,他收养的小汉子双手举着镰刀,在旁边一茬一茬将麦秆割得高高低低乱糟糟的。
他笑话两句,又耐心地弯下腰教娃使巧劲。
“蒋老大!丰收啦?”
“哎!沈大侠,章大人,丰收叻!”
“哎——沈大东家,你、你远着些,可不敢劳动你,田里坑坑洼洼别绊着你。”
沈秀安眉梢一扬,“你想得美,难道竟敢指望我帮你收麦不成?!我是来关心亩产的,今年的税粮,我夫君年底考核,可就指着你们啦!”
蒋豪呲着大牙,挥了挥镰刀,“保管不叫您二位失望!乡亲们,咱们都使把劲?”
“哎!”周遭农户听见他们对话,纷纷笑着应下。
过称那日,章祐鹤和沈秀安蹲在晒场,看着全村百姓聚在一起,一袋一袋称粮。
这一年风调雨顺,家家户户亩产皆在三石之上,多者四石,人人喜形于色,有感性的老者,激动地眼尾冒泪花。
今年产粮多不说,赋税还低,家家都能有余粮啦。
傍晚村里流水席,旧日虎牙山的汉子们,围成了人墙堵着章祐鹤夫夫的去路,要他们留下喝杯水酒。
沈姓醉猫激不得,闻言便不顾章祐鹤劝阻,拎起酒坛就要同蒋老大拼酒。
结果,刚闻两口酒味,便冲到一旁吐了个天翻地覆。
“安儿?!”
沈秀安瘫软在夫君怀里,目光呆滞,无语问苍天:怎么回事,他酒量竟这样差啦?一口酒气,一口酒气就将他醉翻啦??!
他虚弱地攥紧章祐鹤的袖子,泪眼汪汪,“阿晏,我以后都不能饮酒作乐啦,呜呜。”
章祐鹤被他吓了一跳,面上古井无波,实则内里乱得魂魄四散,早已失了方寸。
幸而村里赤脚郎中赶到,一把拉过沈秀安手腕把脉,而后,撸着花白的胡须给他俩道喜:“恭喜章大人,夫郎有喜了。”
“喜?喜从何来,不能饮酒竟是喜事吗?你个庸医,我打……”
章祐鹤倏忽拉住他挥拳的手,呆呆愣愣开口:“安儿,大夫的意思,好像是咱们有娃娃啦?是吗?”
“我要当爹啦?”
“嗯。”
“嗷——真不能喝酒啦!不过,十月不喝酒,换个娃娃也不亏哈。真是便宜你啦,白得一孩子,你得好生伺候我晓得伐,记得你赘婿的本分,做好贤内夫……”
沈秀安无语轮次,梦到哪句说哪句,章祐鹤一概应承着,又惊喜又慌乱。
素来聪明的脑子,竟也不够用啦,只恨不能多顶两个,多装点郎中和村妇们七嘴八舌说道的孕期二三事。